第二章 · 味道
书名:额吉都知道 作者:塔拉图丹 本章字数:2798字 发布时间:2026-08-31

从坟地回来,众人忙着准备丧宴。乌尼日说去羊圈看看,一个人拐进工具房。门关上,光线暗下来。他把裤兜里的油纸包掏出来,剥开。裹了好几层的油纸,最里面是一根金条,证书还在,购于二零一九年。金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日期和一串数字,还有一个名字,王海生。

他把金条掂了掂,沉。证书上的克数他没看清,但金条的分量他知道。他把纸条折好,和金条一起裹回油纸里,塞进裤兜。推开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羊圈里的羊在叫,他站了一会儿,往院子里走。

丧宴摆在家里的院子里,羊肉是大块的,白酒是散装的。亲友们坐满了三桌,吃肉的吃肉,喝酒的喝酒。整只羊卸成若干块,清水煮的,没放盐,也没放别的。额吉炖羊肉不是这个味道。

乌尼日坐在主家席,面前摆着一碗酒,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哈日巴拉坐在他旁边,埋头吃肉。都乌的颧骨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和乌尼日一样塞着洗不掉的泥。草场上的风,羊圈里的活,一年一年,把他磨成了这副样子。他比乌尼日小四岁,看起来却像大了十岁。

“阿哈,你吃。”哈日巴拉把一块羊腿肉夹到他碗里。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羊肉炖得烂,油脂在嘴里化开。

额吉炖羊肉放沙葱,不放八角。她说塔拉上的羊不膻,不用八角压味,沙葱就够了。

沙葱只长在戈壁滩上,雨后三五天才冒出来,过了时节,再多的钱也买不到。额吉每年秋天都去采,采回来洗净了,切成段,撒进锅里。炖出来的羊肉带着一股野葱的辛香,不冲,但是香。

他小时候不喜欢沙葱的味道,额吉就单独给他盛一碗不放沙葱的。哈日巴拉和娜布其吃放沙葱的。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口味不同,后来才知道,额吉记得每一个孩子爱吃什么东西。

娜布其坐在对面,给牧其尔撕羊肉。牧其尔五岁,她啃着一根羊肋骨,油抹了一脸。娜布其用袖子给她擦,擦完继续撕肉。娜布其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是丈夫生前送的。红绳已经磨得褪色了,她没摘。

“额格其,你自己也吃。”哈日巴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没抬头。

“吃着呢。”她把筷子伸进碗里,夹了一块肉,放进牧其尔碗里。

她没吃,她一直在撕肉,撕完了放在牧其尔碗里。自己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乌尼日看着她的手,红绳,褪色的红绳。丈夫猝死那年牧其尔还很小。赔偿金还完房贷就没了。娜布其把牧其尔送回塔拉,自己在城里上班。她没说过自己在城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乌尼日也没问过。

“阿巴嘎。”牧其尔忽然叫他。

“嗯。”

“你手上有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从额吉墓穴里带出来的泥土。洗了两遍,没洗干净。

“阿巴嘎刚才干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干什么活?”

“给额么格搬家。”

“额么格不是死了吗?”

娜布其的手停了一下,哈日巴拉的筷子也停了一下。

“死了也要搬家。”他看着碗里的羊肉。

牧其尔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啃羊肋骨。

丧宴吃到太阳偏西。亲友们陆续散了,碗筷堆在水盆里。李秀芝和哈斯牧仁挽起袖子去洗,碗碟碰着碗碟,轻轻作响。哈日巴拉去羊圈看羊,乌尼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秋天的云低,压在塔拉边上,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红。

额吉下葬那年,也是这样的天。

他二十岁,站在墓穴边上,看着额吉的棺木落下去。他没有哭,哈日巴拉哭了,娜布其也哭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看着土一锹一锹填进去。阿布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兜里揣着额吉的一件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是一块手帕,额吉生前擦汗用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揣它。后来那块手帕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阿哈。”

他抬起头,娜布其站在门口,手上的水还没擦干。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屋里传来牧其尔看动画片的声音。

“牧其尔说,听你打电话的时候,叫过一个人,叫额吉。”娜布其没看乌尼日,看着院子里晾着的床单。“阿哈,备日根这些年不容易。”

风停了。

乌尼日背过身去,看着羊圈的方向。栅栏上搭着哈日巴拉的一件旧棉袄,袖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不是!”喉咙里压出来的两个字,很轻,像怕砸碎什么东西。

娜布其把话咽回去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棉袄领口磨得发白的那一圈,看着他的手指在裤兜里蜷着。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根褪色的红绳。

“可能听错了。”她转身进了屋。

乌尼日坐在院子里,天边的云从暗红变成灰黑。塔拉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温度就往下掉。他应该进屋去,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十岁那年,额吉在灯下切奶豆腐。刀刃在奶豆腐上留下光滑的切面,她把切好的奶豆腐装进一个布袋。那是他要和阿布去首都的前一天晚上。

“带给那个人。”

他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布袋放在他的行李旁边。他拿起来,闻到奶豆腐的酸味,和额吉手上的味道一样。

他去了首都,见到了阿布认识的那个女人,苏布德。苏布德接过布袋,打开,奶豆腐的味道散出来。她的手开始抖,把布袋捂在脸上,哭了。他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抱着一袋奶豆腐哭。阿布没有让他叫她,她自己也没有说,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后来他知道了,五岁那年,她把他留在塔拉上,一个人回了首都。但他从来没有叫过她,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额吉知道这件事。额吉准备了奶豆腐,让阿布带他去北京,把奶豆腐交给苏布德。额吉什么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不知道额吉知道。

裤兜里的金豆子和油纸包硌着他的大腿。三颗金豆子,一个油纸包。他伸手进去,摸到金豆子的边缘,摸到油纸包冰凉的表面。额吉的坟被人动过,额吉的骨头里被人塞了东西。他拿了金豆子,拿了油纸包。今天晚上,他还要去拿剩下的。他不知道那两根塞在骨头里的金属棒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知道黄的是金,重的是金。他只知道苏布德在首都欠着医药费,他进不了京,但他手里现在有金豆子了。

夜深了,哈日巴拉从羊圈回来,洗了脚,进屋睡了。娜布其哄牧其尔睡下,自己也关了灯。李秀芝早就睡下了,屋里没有声音,哈斯牧仁也睡了,所有窗户都黑了。

乌尼日坐在炕沿上,没有躺下。李秀芝面朝墙,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没有。他把裤兜里的金条掏出来,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证书上的字太小,看不清。王海生,那串数字,他把金条握在手心,凉的,慢慢被体温捂热。

苏布德上个月又来电话了。医院催费,说不交就停药。他没告诉哈日巴拉,也没告诉娜布其。阿布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旗里那点工资,供呼乌很上学,供家里开销,剩不下几个。额吉下葬那年他二十,陪葬是他亲手放的,木梳,小镜子,装针线的铁盒子。没有金豆子,没有金条。棺盖是他看着钉的,没有撬痕。有人动过额吉的坟。往骨头里塞了东西,往棺壁夹层里藏了东西。那人是谁,这些东西值多少钱。髓腔里那两根黄颜色的东西,他还没取出来。值不值钱,他不知道。

他把金条塞回裤兜,手指碰到金豆子,三颗,硬的。

他站起来。

乌尼日等到院子里只剩下风,又等了一刻钟,然后站起来。工具房在羊圈旁边。他走进去,就着月光从墙上取下一把凿子,拿了一把铁锹。铁锹的木柄被汗浸得发亮,凿子的铁头磨得发白。他用一件旧衣服把它们裹好,夹在腋下。

月亮是半圆的,照在塔拉上,把草照成灰白色。

他一个人往新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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