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的秋天，天亮的晚了一些。
风从西边来，带着牲畜和干草的气味。
阿布的棺木停在祖坟旁边的棚子里，先生让乌尼日扛起灵幡，走在前面。哈日巴拉和几个本家抬着棺木，跟在后头。娜布其抱着牧其尔走在最后。两个女人跟在娜布其后头，一个是乌尼日的女人，一个是哈日巴拉的女人。路不长，从棚子到新坟地，半柱香的工夫。风把幡布吹起来，哗哗响。
到了新坟地，棺木卸下来，停在新坟旁边。乌尼日把灵幡插在坟边。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蹲在棺木旁边守着，男孩是哈日巴拉的呼乌，女孩是乌尼日的呼乌很。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他们没有说话。
先生让乌尼日去旧坟地把额吉请过来。乌尼日看了哈日巴拉一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车停在哪儿了。”
“老榆树底下。”电话里是本家的声音。
“行。”
他挂了电话，看了哈日巴拉一眼。“走，牵车去。”
几个人往老榆树那边走。路不远，半柱香的工夫。老榆树在旧坟地西边，树冠大得遮出一片阴凉。勒勒车停在树底下，牛拴在车辕上，低着头吃草。本家蹲在树根上抽烟，看见他们过来，把烟掐了，站起来。
“牛喂过了。”
乌尼日点了点头，本家把缰绳递给他，转身走了。
额吉的旧墓，二十六年了。棺材还在，木板发黑，边缘朽出蜂窝样的洞。框架没塌，棺盖歪着，露出一道缝。
乌尼日蹲在墓穴里。他看那道缝，木头断口颜色浅，不像是二十六年朽出来的，更像是撬开的。近几年，或者更近。
他用力按住棺盖，棺盖动了，朽木摩擦的声音，掀到一旁。
额吉的骨殖散在棺底。颅骨歪在左边，下颌骨不知道掉哪儿了。肋骨一根叠一根，干的。椎骨散着，盆骨碎了一角。
他把白色哈达铺在小木棺里，一块一块捡。颅骨，肋骨，椎骨，盆骨。
拿起左边股骨的时候，手停了，有点沉。他掂了掂，比正常的骨头重。翻过来看髓腔，骨头中段有一道接缝，封住了。颜色比骨头深，树脂，或者是蜡。封口裂了，露出一截黄黄的东西。往髓腔里看了一眼，不是黑的，是黄的。
他把左边股骨放进小木棺，拿起右边那根，也沉。两根差不多分量。翻过来看，一样的接缝，一样的封口，一样的黄。他把股骨放进小木棺，没有去动那截黄的东西。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手指在棺底碰到一点东西，硬的，沉的，拿起来，拇指擦去泥。
金豆子。
不规则的圆，边缘有熔过的痕迹，指甲掐一下，软的。又摸两颗，三颗金豆子攥在手心，硌得手心发麻，他攥着，没松。
墓穴上面是都乌哈日巴拉，奥都娜布其抱着牧其尔，站在风里。额吉的坟里多出了东西，棺盖上有撬痕，土色也不对。
他把金豆子揣进裤兜，响了一下，被棉布吃掉了。
他继续捡，股骨，胫骨，腓骨，脚趾骨。手指碰到棺壁内侧，大棺材的内壁，木板还在，没有全朽。有一块松了，接缝对不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哈日巴拉蹲在土堆上，低着头，影子落下来。娜布其站在风里，牧其尔的头发被吹起来。
他把那块木板撬开一条缝，手指伸进去，夹出油纸包。扁平的长方形，裹了好几层油纸。他捏了一下，硬的。抬头看了一眼，哈日巴拉蹲在土堆上，低着头。他把油纸包揣进裤兜，没打开。裤兜里三颗金豆子硌着大腿，油纸包贴着胯骨，凉的。
木板按回去，继续捡骨。
脚趾骨，捡完了。
他把白色哈达折过来，盖住额吉的骨殖。
“额吉，”他说，声音很低，“咱搬家了，您不要怕。”
合上小木棺的盖子，他把它举起来。哈日巴拉在上面接住，拉到墓穴外面。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五角的，九枚，撒进旧坟坑里。硬币落在土里，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散在坑底。
“阿哈，撒这个干什么。”哈日巴拉蹲在上面问。
“额吉住了二十六年，走的时候给旧房子留个念想。”
哈日巴拉伸出手，那只手粗，指甲缝里是黑的，羊圈的泥，草场的土，洗不掉。乌尼日膝盖跪在棺沿上，碎土硌进骨头里，握着那只手，爬了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裤兜里的金豆子和油纸包硌着大腿。油纸包的角顶着裤子，鼓出一个硬棱。他走了一步，把胯骨往回收了一下。
娜布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裤兜一眼。
“阿哈，你腿怎么了。”
“蹲久了，麻了。”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娜布其没有追问，她把牧其尔往上托了托，转过身去。
乌尼日把小木棺抱起来，放上勒勒车。哈日巴拉和娜布其走到车旁边，一边一个扶着棺。牧其尔被抱上车，坐在小木棺旁边。她看着老牛，没有说话。
乌尼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走过来，蒙住牛的眼睛，牛没有动。
牧其尔看着蒙了眼的牛。
“阿巴嘎，为什么要蒙眼睛。”
乌尼日把缰绳绕在手上。“不是怕它认路，是怕它看见额吉，惊了额吉。牛的眼睛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它若嘶鸣，额吉会回头。”
牧其尔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蒙了眼的牛，把小手放在小木棺上。
乌尼日看了看哈日巴拉，又看了看娜布其。“人数须单，送单归双，生死有序，阴阳两分。”
他赶着勒勒车走在前面，哈日巴拉和娜布其扶着棺，牧其尔坐在车上。三个大人，一个孩子，还有额吉。
勒勒车嘎嘎响着，往祖坟去了。
乌尼日把缰绳绕在手上。“额吉，不要怕。”
娜布其扶着小木棺的边角。“咱们搬家了。”
哈日巴拉看着远处的祖坟。“额吉，新家在祖坟那边。”
牧其尔把脸贴在小木棺上。“额么格，不要怕。”
老牛眼睛上蒙着黑布，一步一步走。风从西边来，把牧其尔的头发吹起来。额吉安安静静地跟着车，没有回头。
到了新坟地。
先生看了看天色，说时辰到了。
乌尼日和哈日巴拉把小木棺抬进墓穴，放在阿布棺木旁边，两口棺材并排着。
土一锹一锹填进去。
乌尼日站在墓穴边上，土落下去，盖住小木棺，盖住阿布的棺木。额吉的骨殖在里面，那根股骨在里面，髓腔里的黄在里面。
油纸包在他裤兜里，硌着大腿。
他没有拿出来。
土填完了，新坟堆着，土是新的，颜色深。
“阿哈。”
“回去还得炖肉。”
“来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过几天风把土吹干，颜色就一样了。再过几个月草长出来，谁也看不出这里埋着两个人。
他加快了步子，裤兜里的金豆子撞着大腿，油纸包硌着胯骨。
丧宴在家里等着。他加快了步子，裤兜里的金豆子撞着大腿，油纸包硌着胯骨。髓腔里那截黄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转，那是什么，值不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