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微笑服务月最后一天。
系统从早上就开始给我播报战绩：本月已完成14单，好评率78%，全流域河神排名第4。还差一单，就能圆满收官。
我泡在水里，等这最后一单。
太阳快下山时，人来了。
是个小青年。二十出头，穿着件格子衫，脚上踩双运动鞋。他手里拎着把斧头。对，斧头。木头把，铁刃，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走到河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把斧头“扑通”一声扔进河里。
我游过去。水流一卷，三把斧头浮出来。金斧头，银斧头，铁斧头。整整齐齐，跟当初第一个客户来时一样。
我条件反射地念台词：“这位朋友，你掉的是金斧头，银斧头，还是这把铁斧头？”
小青年眨眨眼，蹲下来，一脸认真：“你是河神？”
我：“不然呢？你以为我是潜水的？”
小青年乐了：“我听说这河里有个河神，专门捞斧头。我还以为我朋友骗我呢。没想到是真的。”
我：“你大老远来，就为扔把斧头试探我？”
小青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不全是。这斧头是我爷爷的。他前些日子走了。走之前老念叨，说他年轻时候看过一个故事，说河里有河神，诚实的樵夫能拿回自己的铁斧头。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想知道，这故事是不是真的。”
我胸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爷爷，是樵夫？”
“不算。他是木匠。”小青年说，“做了一辈子木匠活儿。劈斧头劈得可好了。这斧头跟他四十多年了。他说，要是真有河神，就替他问一句：河神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说谎的樵夫后来怎么样了。”
我愣住了。
那个樵夫。我第一个客户。贪心，撒谎，想白嫖金斧头银斧头。我怼了他，他跑了。之后再也没见过。
我低头看着水面。三把斧头在水波里晃晃悠悠。金色的光，银色的光，铁色的光，交错在一起，像一条很长很长的故事。
“你爷爷，姓什么叫什么？”我抬起头。
“姓周。周大柱。”小青年说，“他以前也住白水村。后来搬走了。再后来，村里拆了。他总说，白水河没变。还是那条河。”
我笑了一下。周大柱。那个蹲在岸上干嚎“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娃娃”的家伙。原来他后来当了木匠。原来他还记着这件事。原来他让孙子带着斧头来，是想问一句：河神还记不记得他。
“你爷爷是个诚实的人。”我说，“至少后来是。要不然，他不会让你来。”
小青年眼里亮了一下。
“河神，那我掉的是哪把斧头？”
我想了想，把三把斧头全推到岸边。金斧头，银斧头，铁斧头。三把并排插在浅水里。
“你自己挑。”我说，“挑你爷爷会挑的那把。”
小青年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拔出了铁斧头。
“我爷爷说，斧头就是斧头。能劈木头就是好斧头。”他笑了，牙齿白白的，“金的银的，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眉眼里有几分像当年那个樵夫。但比那个樵夫干净、坦荡。
“拿着。”我摆摆手，“这把铁斧头，带回去。就说是河神还的。河神记得他。也记得那个故事。”
小青年给我鞠了个躬。然后抱着斧头，高高兴兴地走了。
夕阳照在他背上，和当年那个樵夫跑掉时的背影，像是两个时代的人，在同一个光里交叠了一下。
我站在水里，目送他走远。
风从上游吹来，带着青草和晚霞的味道。河面波光粼粼，像有人把一整天没说完的话，都撒在了水里。
系统弹窗：
【本月第15单完成。任务类型：捞物试炼。客户满意度：5星。】
【微笑服务月收官。综合评分：A-。】
【全流域河神排名：第4。】
【获得称号：温暖河神。】
【成长值已满。新皮肤“云水袍”已解锁。】
我：“A-？不是A？第4？差一点就前三了？系统你是不是故意压我分？”
系统：【评分已按规则计算。宿主如有疑问，可在三个工作日内发起申诉。】
我：“算了。第4就第4。明年再战。不对，下个月再战。你等着。”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天。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慢慢褪去，暮色像水一样漫上来。河对岸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倒映在水里，像一条发光的鱼。
青鱼从水底游上来，停在我手边。它今天格外安静。大概是也知道，这一单做完，这个月就真正结束了。
我低头看它。
“青鱼。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当河神了。”
它吐了个泡。那泡慢慢升到水面，轻轻破开。细碎的水花溅在我手上。凉凉的。
我笑了。
从那个通宵看寓言的夜晚，到现在。从社畜到河神。从什么都不懂，到现在能对着岸上的人说“我帮你记着”。这一路啊，捞的不是斧头，是人心。我早该明白，寓言不是骗人的。它只是换了个方式，把人间最浅也最深的道理，藏进了河水里。
我转身，往河心游去。青鱼跟在我身后。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渐暗的河水里，一点一点，游向深处。
河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浅浅的波纹，从河心漾开。像一声没有说完的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