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月”进行到第十八天，系统突然给我弹了个从未见过的界面。
【全流域河神交流区已开启。】
【当前在线河神：43位。】
【请宿主文明发言。禁止辱骂、挑衅、传播负能量。】
我：？？？
还有交流区？合着这系统真把自己当OA了？连内部论坛都搞出来了？
我点开一看。好家伙。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黑水河河神】：“兄弟们，这个月谁评上‘最美河神’了？我这边KPI炸了，河底全是塑料袋。”
【青溪河神】：“塑料袋算啥，我这边一条支流，漂了二十个外卖盒。昨天刚捞完，今天又漂下来十五个。我怀疑岸上有人点单不要命。”
【断桥河河神】：“你那还算好的。我这更绝。上周三，有人把整个烧烤架扔下来了。炭火都没灭！把我河底的鱼虾吓得半死！现在谁都不敢出窝！”
【墨水河河神】：“你那鱼虾只是不敢出窝。我这的鱼，已经学会认字了。河水黑得跟墨水一样。上周有个小学生把我的河水灌了一瓶，拿去学校当墨汁用，还拿了书法比赛三等奖。”
我看得直乐。原来天下的河神都一样惨。心里一下子平衡了不少。
正想翻页，一条消息蹦出来：
【天渊河河神】：“白水河河神在吗？听说你这月排名第五？牛啊。教教我们呗。咋把好评率干到71%的？”
我一看被点名，寻思不回不合适。于是敲了一行字：
【白水河河神】：“秘诀就一条：别把客户当人。把他们当祖宗供着。供好了，好评自然来了。”
这句发出去，交流区安静了足足十秒。然后“哗”地炸了锅。
【黑水河河神】：“哈哈哈哈！这话实在！我他妈悟了！”
【青溪河神】：“学到了。明天开始，管那帮扔外卖盒的叫哥哥姐姐。”
【断桥河河神】：“我已经开始喊了。昨天管一个往河里丢鞋垫的大爷叫了声‘亲爱的’，大爷吓跑了。鞋垫也没捞。”
【墨水河河神】：“断桥你过了。我们是河神，不是陪玩。”
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这哪是河神交流区，这分明是打工人互助群。
那天晚上我在交流区聊到很晚。四十多个河神，天南地北哪儿的都有。有守着黄河支流的，有管着南方小河的。有的河神干了上千年，有的刚上岗俩月。大家聊的内容也杂。聊KPI、聊奇葩客户、聊岸上的世界变化、聊自己河里的鱼最近胖没胖。
有个新来的小河南神问我：“哥，当河神会不会很孤独啊？”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回了一句：“孤独个屁。你河里有的是鱼。实在不行，跟鱼唠嗑去。”
发完之后，我低头看了眼旁边的青鱼。它靠在我脚边，半睡半醒，鳞片在水波里一明一暗地反着光。
我小声补了一句：“鱼也挺好。虽然不会说话，但知道你啥时候不爽。你爽的时候它不一定在。你不爽的时候，它一准儿出现。”
青鱼连眼皮都没抬。但我看见它尾巴轻轻动了一下，扫过我的脚背。凉丝丝的。
我笑了笑，关掉了系统面板。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营业。
岸上来了个小男孩。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满头大汗地跑到河边。他蹲在河沿上，从书包里掏出个奥特曼，犹豫了半天，没扔。
我浮上去：“咋了？来扔东西还是来许愿？”
小男孩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妈说，你是河神。啥都能捞。我想让你帮我捞个东西。但是……我没有钱。也没有金斧头银斧头。”
我：“你先说，捞什么。”
小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作服，站在一艘船上笑。背景是大太阳，水面亮得发白。
“我爸爸。去年在河上打渔，船翻了。他再也没回来。”
我手指轻轻捏住照片边缘。照片泡了水，反而更清楚似的。那个男人笑得很憨厚，露出一排白牙。
“妈妈说，他就在这条河下面。我想让你帮我看看，爸爸在下面冷不冷。有没有衣服穿。有没有饭吃。”小男孩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他不过八九岁，脸上全是汗和土。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不冷。也不饿。河底下有鱼。他抱着鱼睡觉，暖得很。”
小男孩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我说，“我是河神。我天天在下面。你爸我见过。个子高高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对不对？”
小男孩猛地点头：“对对对！我爸爸笑起来就是那样的！”
“那就对了。”我把照片还给他，“你爸好着呢。他还让我告诉你，别天天往河边跑。水凉。你妈一个人带你，你得听话。”
小男孩把照片贴在心口，一下一下抽着鼻子。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朝我挥挥手。
“河神哥哥，谢谢。我以后不来了。我听话。”
他转身跑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要在下面看见我爸爸，就说我想他！”
我点了点头。
他跑远了。河风把他的话吹散在芦苇里。我站在水里，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天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
青鱼从水底浮上来。它停在我旁边，和我一起朝岸上望。
我嗓子有点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我算不算个骗子？”
青鱼没回答。它只是把脑袋往我手腕上蹭了蹭。
我低头看它。然后仰起脸，望着天。眼睛很酸。但没哭。
这破河，破系统，破人生。麻烦事一堆一堆的。可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让你觉得，这河神当得值。
哪怕只是撒一个温柔的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