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像一道青灰色山脊，横卧在平原与苍穹交界。
林洛收剑落地，步行入城。
越靠近城门，脚下石板路越平整宽阔，两侧商铺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
主街两侧楼阁飞檐层叠，朱红立柱与青色琉璃瓦交相辉映，各家商铺门前高悬灵幡，幡面上金线绣着宗门徽记与招牌字号，在风中猎猎招展。
他见过碎星城的繁华，也在青阳城驻足过，眼前这座城的分量却截然不同。
城楼三十丈高，青黑巨石垒砌，墙面镌刻防御灵纹，日光落在纹路间，灵力如水银流动。
城门内外行人如织，筑基修士随处可见，偶有金丹遁光从城楼上方掠过，气息如渊似岳。
这便是玄青城。
临海西南数十座金丹主城之一，玄青宗的根基所在。
玄青宗驻地在城东。
林洛一路寻来，越走越静。
主街喧嚣在身后渐次消退，宽阔的青石大道旁古柏森森，灵气浓度陡然浓郁了一层。
大道尽头是一扇朱红大门，门高三丈，两尊石狮镇守左右，狮目嵌珠，灵光隐隐，竟是机关术炼制的守门傀儡。
门楣悬着玄青匾额，三个鎏金大字笔力千钧：玄青宗。
林洛在门前站定。
门上灵纹彼此交织，构成庞大阵法，以他的修为只能窥见冰山一角，已觉威能磅礴。
大宗门的气象，与落仙谷那座摇摇欲坠的山门不可同日而语。
“何事？”
耳房中走出一名灰袍修士，四十来岁，面色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上下打量林洛，目光在储物袋上停了片刻，又扫过沾尘的靴子和洗得发白的青衫。
筑基后期。
“晚辈林洛，受苏寒烟前辈指引，前来拜见。”
林洛取出玉牌，双手奉上。
灰袍修士起初漫不经心，待看清玉牌质地纹路，眼底精光一闪，指尖在背面摩挲片刻，确认那道玄青宗特有的印记无误，面上倨傲收敛大半。
“原来是苏师叔引荐的贵客。”
他交还玉牌，换上恰到好处的客气，
“在下李宏丘，宗门接引执事。道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林洛把这番变脸尽收眼底。
方才还斜倚门边、眼皮半垂，验明玉牌立刻换脸。
这客气里的分寸却拿捏得极好，不卑不亢，既不失大宗门管事的气度，又给足苏寒烟面子。
精明藏在谦恭后头，掂量他的分量。
识时务三个字，刻在这人骨头里。
林洛不点破：“有劳李执事。”
李宏丘引他入门，穿过回廊，在待客小厅落座。
厅中陈设雅致，香炉燃着安神沉香，案上摆着灵果清茶。
李宏丘并未急着通报，而是旁敲侧击：
“道友与苏师叔是旧识？”
“有过一面之缘。”
“哦？”
李宏丘来了兴致，
“苏师叔性子清冷，寻常修士连她一个正眼都求不来。道友能得她亲赐玉牌，想必有过人之处。”
林洛笑笑，不接话。
李宏丘见他口风紧，也不多问，起身道：
“道友稍候，我这便去通禀。今日值守的是张钦文张师叔，金丹初期，苏师叔的师弟。”
林洛点头，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清冽灵力顺喉入腹，在经脉中缓缓化开。
好茶。
他将茶杯搁回案上，目光落在厅外一株老梅上。梅枝横斜，虽未至花期，枝干却苍劲如铁。
不多时，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当先一名青年身着玄青长袍，腰系暗金腰带，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走起路来龙行虎步，顾盼间自有金丹威仪。
李宏丘跟在身后，垂手敛息，步态恭谨。
林洛猛地站起身来，瞬间怒意翻涌，双手死死攥起，关节绷得咔咔作响。
靠！这不就是当年他刚穿越过来时，从他头顶飞过，差点顺手把他给杀了的那名金丹男修！
张钦文的目光落在林洛脸上，脚步一顿，眸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被金丹修士的威仪压了下去。
“是你，当年落仙谷那只蝼蚁。”
声音不高，清越悦耳，像淬了一层寒冰。
林洛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天人交战，沉凝好几息后，终究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拱了拱手：
“晚辈林洛，见过张师叔。”
这笔账先继续挂着，如今还要仰仗玄青宗庇佑，叫他一声师叔，先把他拿捏住。
张钦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嘴唇抿紧了一瞬，隔了两息才接话。
“林师侄好大的面子。”
他径自落座主位，手肘撑着扶手，目光在林洛身上来回扫视，
“苏师姐的玉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不知林师侄这些年得了什么机缘，竟让苏师姐如此费心？”
师侄二字，格外刺耳。
“侥幸得了些机缘，不值一提。”
“侥幸？”
张钦文轻笑，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
“从落仙谷练气五层的小蝼蚁，到如今筑基中期的大蝼蚁，这等侥幸，寻常修士求都求不来。”
话里的刺藏得不深，明面是夸，却字字提醒：筑基中期，不配拿着这块玉牌站在这里。
金丹威压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像无形大山压上肩头。林洛体内灵力自行运转，将压迫化解大半，骨骼间仍传来细微的滞涩。
这便是境界的差距，高阶修士的碾压不需要动手，一个眼神、一缕气息便够。
好家伙，还没入门，反派就排队上岗了。
张钦文见他面色不改，眼底阴翳又深一层。
“张师弟。”
一道清冷声音从厅外传来。
张钦文手指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起身时面上阴郁尽散，换上温润神色：
“苏师姐。”
苏寒烟从回廊走来，一袭素白长裙，未佩任何首饰，腰间只系一枚玄青玉佩，与院中那株梅树的枝干颜色相映。
她看也未看张钦文，径直走到林洛身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确认什么。
“你终于还是来了。”
“晚辈见过苏前辈。”
苏寒烟点头，这才侧首看向张钦文，面无表情，既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来龙去脉的兴致。
“此人我带入宗门，后续事宜，我自会向宗主禀明。”
话里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
张钦文面色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既是师姐的意思，师弟不敢怠慢。只是宗门规矩……”
“规矩我懂，”
苏寒烟打断他，声音不高，意志十足，
“不必你费心。”
张钦文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一时语塞，却又发作不得，嘴角抽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林洛看在眼里。
苏寒烟亲自赶来，不由分说站在他身前，将他与张钦文隔在两头，这份近乎庇护的姿态摆在明面上，任谁都看得分明。
张钦文眼中情绪翻涌，嫉恨，不甘，压了多年的妒火，沉默好几息后，最终都敛进一个得体的笑容：
“既如此，预祝林师侄修行顺利。”
“多谢张师叔。”
苏寒烟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林洛跟上，自始至终没再看张钦文一眼。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一声脆响，是香炉重重的摔碎在地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出了小厅，日光倾泻进来，在苏寒烟素白衣袂上镀了层淡金光晕。
“那人说了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她忽然开口，脚步未停。
“晚辈明白。”
两人出了大门，来到门外宽阔的青石广场上。
她不再说话，抬手召出凝霜长剑，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清冽弧光，悬停身前。
“跟紧了。”
苏寒烟踏上剑身，衣袂翻飞，立在剑首自有一段出尘气度。
林洛祭起青元剑，足尖一点，落在剑光之后。
苏寒烟掐诀，剑光骤起，如长虹冲天，刹那越过城楼，将玄青城万千屋宇抛在脚下。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直往天际尽头那片连绵群峰而去。
城门前，李宏丘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庭院中央，张钦文独自立着，脸色铁青，脚边散落一地青石香炉的碎屑和香灰。
“好，很好。”
他狠狠捏碎一枚传讯玉简，阴冷的目光投向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