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最后一天。
我还差一单。就一单。完成之后,这个月的KPI就能交差。不用被电击,不用被扣分,还能拿个B-回家。
B-就B-。总比B+没有强。
我从天没亮就开始等。等啊等。等得水里的小鱼都换了好几茬。等得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悠悠往西边挪。等得我整个人都快泡发了,岸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我:“系统。今天咋没人来扔东西了?不会都戒了吧?”
系统:【天气炎热。人类户外活动减少。建议宿主耐心等待。】
我:“耐心?我上辈子就是太耐心了,才被老板一直画饼。这辈子能不能来点痛快的?”
系统:【本日剩余时间:6小时43分。若无法完成第15单,宿主将触发惩罚机制。】
我:“行了别念了。我知道了。我现在比你还急。”
我浮在水面上,跟个路标似的。一只蜻蜓停在我肩头,翅膀扇了扇,飞走了。对岸有两个人走过,看都没往河里看一眼。我恨不得游过去拽他们:“朋友,扔个东西呗!随便扔!不收费!扔一送一!”
可惜不行。河神不能拉客。这是底线。也是系统早就写进“员工守则”的东西。
“不能主动诱导。不能强迫他人。不能私吞财物。不能……”
我上个月看的时候,大概有几十条。比上辈子公司食堂的“禁止占座”告示还长。
黄昏了。天边烧起一片大火。水鸟从上游飞过来,落在对岸的芦苇丛里。蛙声四起。夜风带着河水的凉气往岸上涌。
我有点困了。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踩坏草。
我抬头。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她走到河边,站定,喘了一会儿气。然后从篮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看清楚了。是一双虎头鞋。
小小的,红布做的,鞋头上绣着黄色的小老虎。针脚细密,但有些旧了。鞋底磨得发白。只有一只。另一只没看见。
老太太蹲下来,把那只虎头鞋轻轻放进水里。鞋子浮了一下,慢慢往下游漂。她没说话。就那么蹲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嘴一张一合,像在念叨什么。
我沉下去,把那只虎头鞋接住了。
再浮上来时,我什么都没问。按照流程,我该说“你掉的是金鞋银鞋还是旧鞋”。但我说不出口。
我走到离她最近的水域,轻轻开口:“这鞋,您还要吗?”
老太太抬起头。她眼睛灰蒙蒙的,像是病了很久。嘴唇干裂,但神情很平静。
“不要了。”她说,“给河神吧。让他帮我带给孩子。”
我捏着那只虎头鞋。湿透的红布在风里轻轻晃。黄色的小老虎歪着脑袋,两个黑眼睛圆溜溜的,像在看我。
“孩子在哪?”我问。
“在上游。”老太太说,“五岁那年,掉进河里。没救上来。”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重。但闷。
老太太没哭。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那年我在地里。他爹去邻村帮忙。他自己跑河边玩。等找着的时候,已经没了。”她的声音飘在晚风里,“后来我就做鞋。一年做一双。想他了,就做。做完舍不得扔。家里攒了十多年。快放不下了。”
我攥着虎头鞋。鞋面上的小老虎,还是那么憨。
“他走的那年,就穿着这样的鞋。”老太太说,“一双红的。小老虎。他最喜欢那双。天天穿。谁说都不脱。”
我蹲下身子,让水和她的视线齐平。我举起那只虎头鞋,认认真真地说:“我是这条河的河神。您今天送下来的这双鞋,我收下了。我会带给孩子。告诉他,这是娘做的。娘想他了。”
老太太看着我。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远山后面,有盏灯被点亮了。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我说,“河神不骗人。骗人的河神,要被电击的。”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浅,像一道晚霞落在河面上。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拎着空篮子,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小,很慢。在暮色里,像一只离群的灰鹤。
我站在水里,望着她走远。手里的虎头鞋,凉凉的。我把系在鞋上的那根细绳解开一点,又系好。然后仔细放到河心的一块圆石头上。
系统弹窗跳出来:
【本月第15单已完成。任务类型:托愿。奖励:无。绩效:不扣分。】
【本月KPI:15/15。达标。解除电击预警。】
【综合评分:B-。是否查看明细?】
我没看。我把那条青鱼叫过来。它摆着尾巴,慢慢游到我旁边。
“你说,这河里有那个孩子吗?”
青鱼停住了。没吐泡。也没摆尾。就静静地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它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低头看它。它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水波从它身上滑过去,像在给它梳鳞。
我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夜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后出来,把整条河照得发白。水面辽阔而安静。蛙声阵阵。虫鸣不绝。风从上游吹来,带着一点点芦苇和水草的气味。
我躺进水里,让水漫过头顶。世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河水的心跳,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
青鱼没有走。它靠在我手边,像一条沉默的小船。
我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个月。新的KPI。新的捞物试炼。新的奇葩客户。新的扣分理由。
但今晚,这条河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