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逐渐摸清了当河神的规律:白天应付人类,晚上清理河道,凌晨短暂上岸活动,其余时间在水底躺着。偶尔被系统电醒,偶尔被青鱼拍醒,偶尔被自己那点不值钱的心软闹醒。
一个月下来,我黑了两个色号。
别问为什么泡在水里还能黑。问就是被气的。
这一个月,我见过的人比上辈子在公司见到的还多。扔什么的都有。哭什么的都有。闹什么的都有。
有小孩扔作业本。对,作业本。还是暑假作业。那孩子站在河边,撕一页扔一页,一边撕一边嚎:“我再也不想写作业了!河神你把它带走吧!求求你了!”
我浮上去,把漂在水面上的十几页纸捞起来。纸上的字歪歪扭扭,题目没做几道,旁边画的全是小人打仗。
“小朋友。你知道河神最讨厌什么吗?”
孩子哭得满脸鼻涕:“什么?”
“撕作业。河神小时候要是有作业做,早考上清华了。”
孩子愣了愣,哭得更凶了。
我:“……算了,当我没说。”我把那堆湿透的作业本纸叠好,水一卷,送到他脚边,“拿回去。重新写。写不完,明年河神亲自上门辅导。”
那孩子抱起作业本,转身就跑。跑出五步又回头,冲我喊:“你骗人!河神又不是老师!”
我:“现在你知道了。河神比老师还狠。”
系统弹窗:【客户满意度:4星。评价:河神吓唬人,但帮我把作业捡回来了。】
我:这叫什么?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还有个小姑娘,大概十七八岁,骑电动车路过河边。车载音乐放得震天响,后视镜上挂着个毛绒玩具。结果路上颠了一下,毛绒玩具弹进河里了。
我给她捞起来。粉红色的毛绒兔。湿透了。拿在手里,比一条死鱼还沉。
“你这个兔,还要不要?”
小姑娘蹲在岸上,哭丧着脸:“要。那是我男朋友送的。他说见了兔子跟见他一样。”
我:“那你让他再送一个。这个就当它去河里游了趟泳,回来胖了三斤。”
小姑娘“噗嗤”笑出来。接过兔子。甩了甩水。然后认真看着我:“河神,你真逗。你一直在这条河里吗?”
我:“差不多。二十四小时营业。全年无休。节假日不休息。”
小姑娘:“那你好惨。”
我:“……你兔子拿好。骑车看路。别再把你男朋友丢河里了。”
小姑娘摆摆手走了。那兔子被她捏着,水“嘀嗒嘀嗒”往下掉。从后面看过去,像兔子在尿。
我目送她骑远。忽然觉得,虽然累,但也不是全无意思。
起码比上辈子对着电脑改PPT强。
这么想着,心情好了一点。结果下一秒,系统“叮”地弹出来:
【温馨提醒:距离本月结算还有2天。当前完成进度:13/15。剩余任务:2单。】
【若未达标,将触发一级电击惩罚。惩罚时常:持续60秒。】
【另,本月好评率:62%。综合评分:B-。】
我:……B-。合着干了一个月,就混了个B-。我上辈子绩效都没拿过B以下。
我仰头看天。蓝天白云。水鸟掠过河面,翅膀尖点了一下水,带起一小圈涟漪。那鸟“嘎”地叫了一声,飞远了。
我喃喃:“当初说好当河神能躺平,我信了。结果躺是躺了,平是不可能平的。还得捞东西,还得搞卫生,还得受气,还得背指标。躺了个寂寞。”
青鱼游过来,靠在我旁边。它现在跟我熟了,不怕我。有时候还拿尾巴勾我袍子玩。我低头看它。它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月光里的石子。
我:“还剩两单。你来帮我凑?”
青鱼摆摆尾巴。没理我。我笑了。
“得。求鱼不如求己。我等着。总有人往河里扔东西。”
这一等,就等到太阳偏西。
岸上终于来了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大学生。背着个双肩包,站在河边。他犹豫了好半天,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我定睛一看。是张照片。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松了手。照片轻飘飘落进河里,浮在水面上。他没有马上走,而是蹲下来。肩膀开始抖。
我本来想按流程捞三张“金照片银照片旧照片”出来。但看见他那样子,我没动。
那张照片慢慢漂过来。我伸手接住。上面是个女孩。长发,白裙子,站在花墙下笑。背后是一片向日葵。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等我回来。”
我抬头看那个男生。他已经坐在地上了,抱着膝盖,脸埋进胳膊里。
“你对象?”我问。
他没抬头。闷闷地说:“前对象。她上个月走了。去了国外。说别等了。”
我低头看了看照片。那姑娘笑得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跟这河里最亮的波光差不多。
“你就这么把照片扔了?”
“不扔,我天天看。天天想。快把自己逼疯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河神,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才能忘掉一个人?”
我站在水里,风从河面吹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很安静。河水淌过去,一分一秒都不停。可有些人,就卡在那儿了。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我不给人灌鸡汤。你问我怎么忘,我真不知道。我连自己上辈子的事都没忘干净。”
他看着我。
“但我知道一条。”我指了指河面,“你看这水。每天流。每天新的。可底下那些石头啊,水草啊,还是老样子。该在的还在。该留的还留。时间这东西,不是让你忘。是让你换个方式记。”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说法,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笑了笑:“我是河神。说话带点玄学,正常。”
他也笑了。眼圈还红着,但眼里有了点光。
“那这照片,我不扔了。”
我摇摇头:“也别不扔。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个捞东西的。不负责替人做决定。”
我把照片递还给他。湿了一点,但没坏。女孩的笑容依旧明亮。
他接过去,郑重地放进包里。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河神,谢谢你。我会好好留着的。等我自己能放下的那天,我再来看你。”
我摆摆手:“别来了。我再也不想在河里看见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在傍晚的河边飘出去很远。几只水鸟被惊起来,拍着翅膀飞到对岸去了。
系统弹窗:【今日第1单已完成。特殊任务:心灵疏导类。奖励:无。绩效:不扣分。】
我:“不扣分就算我输?行吧。你说了算。”
他走了。天边的晚霞红透了。像有人把一整个夏天的颜料都倒进了水里。
我站在河中。水没过腰。河风温柔地吹。我忽然想起我奶奶。想起小时候她摇着蒲扇,坐在院子里给我讲故事。故事里有河,有桥,有拿着金斧头的少年。她说:“人呐,活着别贪。贪多,掉河里就没人捞你。”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人间走一遭,最难的不是捞起来什么,是放下什么。
青鱼游过来。它陪着我一起看晚霞。水面倒映着天光,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镜子里有云,有鸟,有远山。还有我,和一条沉默的鱼。
“走。”我拍了拍袍子,“回家睡觉。明天还有最后一单。”
青鱼摆摆尾,和我一起,往水深处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