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事件之后,我的“河神口碑”出现了严重的两极分化。
有人说我讲理。有人说我凶。有人说我为民除害。有人说我欺负老太太。村口王瞎子逢人就讲:“河里那河神,刀子嘴刀子心,连七十岁老奶奶都敢骂。”
我:???
那大婶撑死了四十五!哪来的七十?王瞎子你眼睛瞎,耳朵也瞎是吧?
更可气的是,王瞎子居然拄着拐杖摸到河边,往河里扔了个铜板。说是要“试试河神心肠”。
我浮上去,把铜板还给他:“大爷,您的铜板。收好。下回别扔了。河神不差您这一毛钱。”
王瞎子拿着铜板,满脸失望地走了。走之前嘀咕了一句:“咋没给个金的呢。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我:……话本害人。寓言害人。古今中外的故事里,河神不是傻子就是提款机。我就想当个咸鱼,怎么这么难?
晚上。月明星稀。河边没人了。我从水里爬上岸,准备搞件大事。
系统白天弹了个支线任务,说河段垃圾超标,让我“尽快清理,否则下月绩效减半”。我白天骂了一天,到了半夜还是认命地爬了上来。
河水泡久了,冷不丁一上岸,感觉自己像坨被泡发的面团。脚踩在地上软乎乎的,走两步就踉跄一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衣裳——青灰色长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这造型白天没法见人,夜里倒还行。跟个水鬼赶夜路似的。
我抖了抖袍子,开始干活。
河岸边的垃圾不少。塑料袋、饮料瓶、破衣服、烂布鞋、半截腐烂的麻绳、不知道哪个年代的一只破木屐。我蹲在地上捡,越捡越心凉。这些人到底是把我这条河当什么了?垃圾场吗?
捡着捡着,我捡到一个铁疙瘩。锈得不成样子。我拎起来就着月光看。是把剪刀。卷刃,豁口,锈迹斑斑。旁边还沾着一小块花布。
白天大婶扔的。
我长叹一口气。这玩意儿估计给废品站都没人要。我把剪刀塞进垃圾袋里,跟别的破烂一起。拎着袋口甩上肩头。
下一袋。
我往上游走了几十步。河边倒了棵老柳树。树根弯弯扭扭拱出水面,像条龙脊背。树根底下积了一堆东西。我走过去看。有灯泡、烂渔网、半截胶鞋、一个破碗。还有几张泡烂了的黄纸,上面写着字。凑近一瞅,是张借条。字早糊了,只看得清最后一行:“……秋后还粮一斗。”
我蹲在那儿,捏着那张烂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年头,谁活着都不容易。借一斗粮,到死可能都没还上。现在好了,纸也烂了,债主也死了。一了百了。
我把那张烂纸重新埋进柳树根下。拍了拍土。就让它在这儿吧。算是这条河替那家人守着的最后一桩事。
又往前走。岸边有个破竹篓,半埋在泥沙里。我拽出来看。里面是几个红薯。早烂透了,黑乎乎的,跟煤块似的。竹篓底下还压着枚铜钱。我拿起来,擦干净看。上面刻着“乾隆通宝”。假的。铜钱边缘跟狗啃似的,一看就是景区五块钱三个的那种。
我:“……现代仿品也往河里扔。这帮人是真不挑。”
我把铜钱扔进竹篓,连着烂红薯一起,堆到了垃圾站边上。
来来回回,搬了七八趟。天快亮了。东方露出一线白。河水被晨曦照得灰灰的,风一吹,碎成满河面的银片。我累得跟条死狗一样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两条腿泡在水里。凉。凉得透心。但挺舒服。
青鱼从水底游上来,把脑袋露出水面。圆眼睛盯着我。它嘴巴动了一下,像在说:干完了?
我点点头:“差不多了。还剩最后几袋。明天再清。”
青鱼沉下去了。没两秒,又顶上来一样东西。是半截竹棍。好像是白天小孩丢掉的那根木棍,它给捡回来了。
我接过来。竹棍一头被它咬出了两个小牙印。我笑了:“你要我杵着当拐棍?”
青鱼甩了甩尾巴。
我撑着竹棍站起来,抖了抖泡得发白的两条腿:“谢了。等哥发达了,给你买条玻璃缸,铺上五彩石,装个过滤泵。再养两条小母鱼,让你从此走上鱼生巅峰。”
青鱼“啪”地一尾巴抽在我小腿上,转身游走了。
我:“你这鱼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夸你还不乐意。”
远处,公鸡叫了。第一声。然后第二声。再然后,全村的鸡都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跟开了闹钟大合唱似的。
我抬头看天。天大亮了。河边开始有早起的老人溜达。有个老头拎着鸟笼,站在堤上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然后老头“哎呀妈呀”地叫了一声,拎着鸟笼跑了。那笼子里的鸟被他颠得“呱呱”直叫。
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袍子贴在身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脚上没鞋。手里杵着根破竹棍。确实不像个人。
我“扑通”跳回水里。水面恢复平静。河神消失。林满上线。
系统弹窗准时弹出:
【打卡成功。今日考勤:已到岗。到岗时间:5:47:03。】
【宿主今日主动加班,精神可嘉。绩效加1分。】
我:“谁告诉你我加班了?我那是搞卫生!非营业时间!”
系统:【河神岗位职责包含河段卫生维护。清晨5:00-8:00为环保窗口期。计入考勤。】
我:“……所以我累了一宿,就值1分?”
系统:【积分非货币。但可用于兑换奖励。当前积分余额:3。可兑换物品:河神牌沐浴露(试用装)。】
我:“滚。”
系统不说话了。
我沉到水底,倒头就睡。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明天打死我也不凌晨起来捡垃圾了。谁捡谁是狗。
然后第二天凌晨,我又去了。
因为系统告诉我,垃圾清理完成度只有67%。不达标。下月绩效扣三成。
我站在河岸上,顶着月光,嘴里叼着半截狗尾巴草,一边捡一边骂:“林满,你他妈就是条狗。汪汪汪。”
月色如水。河水如银。人间无声。
只有一条青鱼,在水底默默跟着我。我往东,它往东。我往西,它往西。像一条沉默的影子。
我回头,朝它笑了笑:“别跟着了。睡你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青鱼没听。还是一路跟着。
我鼻子有点酸。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捡垃圾。
河面宽阔而安静。月光落在水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的影子倒映在水中,和青鱼叠在一起,像一个很轻很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