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学精了。不主动浮上去。不主动开口。有人扔东西，我先猫在水底观察。看准了。确定对方不是来薅羊毛的，再往上浮。
系统对我的表现十分满意，给我弹了个【今日状态：防御性营业】。
我：“这啥？”
系统：【根据宿主行为自动生成的运营标签。影响本月综合评分。】
我：“防御性营业是褒义还是贬义？”
系统：【中性偏保守。建议宿主在防御同时，兼顾服务质量与客户体验。】
我：“你直接说我怂呗。”
系统：【系统不会对宿主进行人格评价。只做绩效考核。】
我：“谢了您嘞。”
上午风平浪静。太阳挺大，河面上跟撒了把碎银子一样，明晃晃的。我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两只眼睛在水面上，跟个伏地魔似的观察岸上。
来了个小孩。五六岁，光着脚丫子，手里攥着根木棍。他在河边蹲下，拿木棍扒拉水玩。
我寻思这孩子不会也来扔东西吧？
结果他真扔了。把木棍往河里一丢，拍手喊：“河神河神！我掉的是金棍棍还是银棍棍！”
我：……
这词儿编得还挺押韵。但你那木棍刚还在你手里攥着，我亲眼看见你丢的。你当我瞎？
我没浮上去。就静静看着。那木棍在水上漂了半圈，顺流往下游走了。
小孩等了三秒，没见河神。又蹲下，从兜里掏出一颗玻璃弹珠，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一咬牙，也扔河里了：“河神河神！我的金弹珠掉啦！”
我眼角抽了抽。小小年纪不学好。从木棍升级到弹珠，这是要从小薅到大？
我继续猫着。小孩又等了几秒，见河面还是没反应。他“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那叫一个惨，小脸皱成一团，眼泪跟断线珠子似的一颗接一颗往河里掉。他边哭边喊：“河神不理我！我的金弹珠！我的棍子！哇——”
我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孩子终归是孩子。我浮上去，水流一卷，三颗弹珠飘出来。金的、银的、玻璃的。
“小朋友，你掉的是金弹珠，银弹珠，还是玻璃弹珠？”
小孩哭声戛然而止。他看着三颗弹珠，眼睛亮得跟小灯泡似的。然后伸手指着那颗玻璃弹珠，抽抽噎噎地说：“这个。我的就是玻璃的。”
我愣了一下。
“你不想选金的？”
小孩摇头：“我就要我自己的。那颗是爷爷买的。金的不是我的。”
我心头一软。把玻璃弹珠放回他手心。又低头看了看水里那根还在漂的木棍，水一卷，也给他送回了岸边。
“木棍也还你。以后别乱扔了。这条河里有大乌龟。你棍子扔下去，万一砸到乌龟脑袋咋办？”
小孩破涕为笑：“真的有大乌龟吗？”
我：“有。还会咬人。专咬不听话的娃娃脚后跟。”
小孩吓得一缩脚，抱着弹珠和木棍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河神叔叔，谢谢你！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我：“别来了。写作业去。”
小孩“咯咯”笑着跑远了。
系统弹窗：【今日第1单已完成。客户满意度：5星。评价：河神叔叔很好，但吓唬人。】
我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这单虽然没啥含金量，但至少心里舒坦。
下午。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个大婶。
四十来岁，短发，花褂子，胳膊粗得跟小腿似的。她站在岸上，叉着腰，朝河里张望了半天。然后“啪”一下，把个东西扔进了河里。
我定睛一看。剪刀。生锈的。刃口都崩了，跟狗啃过似的。就这么个玩意儿，扔下去我都嫌它污染水质。
但想到KPI，我还是浮了上去。水流一卷，三把剪刀飘出来。金剪刀、银剪刀、铁剪刀，整整齐齐。
“这位大姐，你掉的是金剪刀，银剪刀，还是铁剪刀？”
大婶眼睛“唰”地亮了。那个亮度，跟昨晚河对岸夜市里的霓虹灯有得一拼。她嗓门一扯，声音比村口广播还大：“金的！我掉的是金的！”
我：“您确定？您扔的那把，我瞅着像铁的。都上锈了。”
大婶一瞪眼：“你啥意思？你是说我在撒谎？我告诉你，我那把就是金的！祖传的！我太奶奶传给我奶奶，我奶奶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三辈子的传家宝！”
我：“您这传家宝，哪家打的？锈成这样，金子怕是假的吧？”
大婶一蹦三尺高：“放屁！我这金子，拿火烧都不带变色的！你凭啥说上锈！那是泥！是泥！”
我深吸一口气，让系统给她那剪刀做了个鉴定。三秒后，系统弹窗：
【该客户投掷物品为铁质剪刀。表面锈蚀程度：重度。价值评估：废铁回收价约0.3元/公斤。】
我：0.3元一公斤。大姐。你这传家宝，论斤卖都不够买根葱。
我把铁剪刀扔回岸上：“大姐，您这传家宝，收好。以后别往河里扔了。这河虽然是河神的，但也不兴给人当废品回收站用。”
大婶脸涨得跟猪肝一样，嗓门又拔高了三度：“河神贪我的金剪刀啊！乡亲们快来啊！河神欺负人了！我命苦啊！男人跑了，儿子不孝，现在连河神都昧我东西啊！”
她这一嗓子，跟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呼啦啦，从村头巷尾钻出来一大帮看热闹的。有端着碗的，有抱着娃的，有拎着小马扎的。最离谱的是还有个卖糖葫芦的，直接推着车过来，支起摊子开始吆喝。
我：“？？？你哪来的？这条河旁边还带小吃街的吗？”
卖糖葫芦的朝我咧嘴一笑：“听说有热闹，过来卖几串。你要不？五毛一根。”
我：“我不吃。谢谢。你离河远点。别待会人多把你挤下来。”
卖糖葫芦的往后退了半步：“中中中。我就看看。不耽误你们吵架。”
大婶见人多了，更来劲了。她一屁股坐地上，两条粗腿乱蹬，哭得跟死了亲娘一样：“河神没良心啊！我好好的金剪刀，他说扔了就扔了！我那可是祖传的啊！能值半座城啊！”
我浮在水上，看着她表演。忽然觉得好笑。真的。特别好笑。我上辈子在公司，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明明自己没理，只要嗓门够大、眼泪够多、围观群众够捧场，就能把事情闹大。好像谁哭得响，谁就有理。
我低头看了眼系统面板。没有处罚提示。没有警告。系统安安静静的。像在等我自己做决定。
我抬起头，提高了音量。声音不大，但让岸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姐。您那剪刀，就在我手里。铁的。生锈了。刀口卷边，刃上三个豁口。您要是不信，我递到岸上，让大伙儿都看看。这要是金子，我把它吞了。这要是铁，您把您刚才的话当众吞回去。行不？”
大婶哭声一顿。眼珠子滴溜溜转。她刚想张嘴，我直接把剪刀甩到她脚边：“看。您自个儿看。这儿。铁锈。这儿。卷边。这儿。豁口。您祖上要是拿这玩意儿当传家宝，那您祖上怕是开废品站的。”
岸上“哄”地笑开了。端着碗的喷了对面一脸饭。抱娃的笑得娃直哭。卖糖葫芦的连摊子都忘了守，被几个小孩顺走了三串。
大婶脸涨得通红，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现在的神仙，一点服务意识都没有！”捡起剪刀，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围观群众也散了。散之前，卖糖葫芦的还朝我喊了一嗓子：“河神哥！下回再有热闹，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提前占位！”
我：“滚蛋。没有下回。”
系统弹窗：【客户投诉：1起。投诉理由：河神态度恶劣，当众羞辱客户。】
【系统判定：投诉无效。客户存在明显虚假陈述。】
【但宿主使用了“祖上开废品站”等不当比喻。扣除绩效1分。】
我：……
“不是，系统。你到底是哪边的？”
系统：【系统站在规则这边。】
我：“那规则站在哪边？”
系统：【规则站在绩效这边。】
我：“绩效站在哪边？”
系统：【绩效站在考核这边。】
我：“考核站在哪边？”
系统：【考核站在系统这边。】
我：“……所以你是个闭环。我永远出不去呗。”
系统不说话了。我沉到水底，又拿脑袋去撞石头。撞到第三下，青鱼游过来，嘴里叼着半块破布，冲我“咕嘟”吐了个泡。
我接过来一看。是大婶那花褂子上撕下来的半截布料。估计是刚才闹腾的时候，自己蹭破了掉河里的。
我盯着那半截花布，叹了口气。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个泼妇都对付不了。”
青鱼围着我转了三圈。最后停在我面前，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我的手腕。凉凉的，痒痒的。
我笑了。
“行。我知道。明天接着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