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冬算
天冷得邪乎。西塾的井口,每天早上都结一层薄冰。
沈渊让人用草帘子把井口裹了三层。阿九说:“井不能封,人离不开水。”
沈渊道:“没封。留了门。”
那草帘子上确实留了一道口,像给水透气用的。
这阵子,沈渊不大往外跑了。雪太深。北原的人也不傻,这么冷的天,再想动手,也得先等风稳。
他就把力气都花在西塾里头。清仓,看粮,修门,补墙。
阿九也不跟他抢活。她管人,沈渊管事。
两人偶尔在院里碰着,也不多话。沈渊看她提着半筐炭往女院去,就接过去。
阿九说:“你不忙?”
沈渊说:“再忙也提得动。”
阿九就不说了。
夜里,沈渊和阿九盘账。不是拿笔写。阿九用石子,沈渊用刀在土上划。
西塾里有些人,还不会写数。阿九教过几个,到底太慢。她就让沈渊把要记的数说一遍,她再用石子分堆。
沈渊说:“这法子慢,可实在。”
阿九道:“本来就是过冬。慢就慢些。”
算到柴火,沈渊说:“不多了。西边几个后生还要去拉。我让程小刀挑日子。”
阿九道:“别等雪停。这雪一化,地就烂。车陷进去,更费。”
沈渊点头。
阿九又说:“让阿六跟着。他压得住。”
沈渊说:“正想让他去。这后生,比前年稳多了。”
阿九没说话。她只把几颗小石子拨到一边。
沈渊看那石子堆。不大,可齐。像西塾的家底。不多,但够。
沈渊忽然说:“等开春,我想把西边那几个废窑的人都收过来。周家坡也归到一起。这样地好管,人也拢。”
阿九说:“别急着收。先让黄三站稳。他那人,面上软,心里有秤。你若现在收,他倒会怕。”
沈渊道:“那便等到春种后。西塾要先有粮。有了粮,人才不慌。”
阿九道:“对。人一不慌,根就实。”
沈渊笑了下。阿九没笑。
这盘账,是他们俩这三年最常干的事。不热闹。可最要紧。
外头北原的人还在烧油探风。可只要这屋里的小石子不散,西塾就不散。
沈渊看阿九。她鬓角已经有点白了。沈渊没说什么。
他用刀在地上又划了一道。柴。油。盐。粮。每一样,都像一根线。他得把这些线全攥在手里,别让它们断。
阿九说:“睡吧。明日你还去灰口。”
沈渊点头。他先起身,把门后的灯挑了挑。火苗跳一下,又稳了。
沈渊说:“这灯,越来越好了。”
阿九说:“油干净。芯也正。”
沈渊“嗯”了声。他回头。阿九还在石子堆边,把最后一小撮盐分匀。
沈渊想,这西塾,就是她这样一粒一粒分出来的。这日子,也是。
沈渊不再说。他上炕,等着阿九。
外头,雪又落起来,细细的,像谁在给这地方补最后几针。
沈渊听着,心里极静。这三年,像一场长梦。他走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不是不舍。是这里,有真东西。有阿九。有火。有这满院的命。
沈渊闭眼。明天,还得去灰口。还得把日子往前推。
可今晚,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就陪着阿九。把这冬,慢慢算过去。
这,就是西火。不响,可旺着。
沈渊睡了。很沉。
梦里没有北原。只有阿九在灯下,数着一颗一颗石子。像数他们的后半辈子。
沈渊没醒。他在梦里,也笑了。
天,快亮了。西塾,又活过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