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西边回信
沈渊是在第三天早上接到信的。
阿六让草儿传话回来,说西边那几口废窑已经落了脚。黄三他们没跑,程小刀也肯留。那地方冷,可人齐。
沈渊没说话,只把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草儿。草儿不接,说:“给程小刀吧,他那嘴一饿就骂人。”
沈渊笑了一下,把饼塞进草儿手里。
阿九不在。沈渊知道她去了灰口。
这阵子,她不比沈渊松。天没亮就出门,回来时肩上一层霜。沈渊没问过她累不累。这地方,谁不累?
可她和沈渊不同。沈渊累在身上,阿九是累在神上。她得顾着西塾这头,还得顾着灰口那头的市价和北边逃来的人。沈渊有时想,若没有她,西塾的火再旺,也烧不出个人样。
那天夜里,阿九回来得早。她坐在灯下,把一串火签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签子有些旧了,角都磨圆。
沈渊靠过去,说:“西边行了。阿六他们在废窑扎住了。”
阿九点头,说:“周家坡的人也说,愿意往西再挪一挪。那地方离他们近。”
沈渊道:“等开春。现在挪,冻死一半。”
阿九没说话,只把火签放下了。
沈渊看着她,忽然说:“明日你在家歇一天。”
阿九摇头:“女院那帮丫头,没我看着,连盐包都封不匀。”
沈渊说:“那叫刘婆子看。她能行。”
阿九看他,像听见什么笑话。她说:“你连女院有几个丫头都不知道,倒替她们做主。”
沈渊说:“我不需要知道。我知道你就行。”
阿九没说话。她低下头,把一根粗线穿过鞋底。沈渊看见她后颈有一块红,是白天晒的。这雪天,哪来的晒?那是风。
沈渊没再说什么。
有些时候,问多了就是假。这日子过到这份上,他和阿九早就不靠话活着了。西塾的墙,一半是砖,一半是阿九。他只需知道,这女人还坐在他边上,还纳着鞋底,这地方就还没冷。
沈渊这么一想,心里就实了。
他吹了灯。
外头风又起。可这屋里,还暖得很。西边也稳了。就等天再亮些。
沈渊想,再冷几阵,就是春。西塾的第一批新种,也快从地里往上拱了。那时候,火就能往外烧。
沈渊闭眼。阿九也躺下。两个身子贴在一处。不闹。不散。
这,就是西火的根。不是灯,不是刀。是两个人,还肯靠在一起,把这一夜过完。
沈渊睡过去。
梦里,西边有烟。北边有灯。他站在中间,哪也没去。就这么站着。
他知道,天会亮的。这地方,迟早会热起来。
沈渊没醒。他,还等着。等着那阵南风。等着阿九喊他吃饭。等着整个西塾,从雪里开出第一片叶子。
那,就快了。
沈渊翻了个身。
这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