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夜桩
天还没黑透,刘婆子就把灶火压了。她按沈渊说的,把十七根桩子一根根放进火里过。不是烧,是燎。只把外皮烧硬。那木头发出一股焦味,混着雪气,不重。
阿九靠里屋半躺着。微儿在她边上,早睡熟了。沈渊坐在门后,刀搁在腿边。他没点灯。西塾这几夜都不点。风不大,可北边一直有烟味。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点着一大堆湿草。沈渊知道,那不是炊烟。是北原的人在熏雪,想化地,想找路。
刘婆子进来说:“沈爷,桩子都燎好了。焦得都匀。”
沈渊“嗯”了声。他说:“先别插。等后半夜。天一黑,插桩声能传。”
刘婆子点头,退出去。
阿九在里头说:“西边今晚不会有事。阿六不傻,程小刀再闹,他也压得住。”
沈渊没回头。他说:“不是不放心。是这风,今晚太软。风一软,声就远。我怕他们回来报信,半路让人截了。”
阿九说:“你让人去西墙外等了?”
沈渊说:“让阿贵去了。他脚快,眼也利。”
阿九“嗯”了声。这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微儿偶尔“吧唧”一下嘴。
沈渊坐了很久。外头起了风,比方才大。他拉门,往外看。雪已经薄了,天上露了几粒星。沈渊想,这风一硬,可以插桩了。他起身,把刀别上。走到院里,刘婆子和几个妇人都没睡,就站在墙根。沈渊说:“一人五根。贴地走。别打灯。”
几个妇人应了。沈渊走在最前。他们从西墙小门出去,往西半里。沈渊蹲下,用手摸地。土还软,能插。他自己先插了第一根。桩子入地半尺,稳。沈渊把裁好的布条一挂。风一吹,布条“啪”地一响。像有手在拍。沈渊说:“就这声。比人叫管用。”
妇人们也学。桩子一根一根立起来,布条断断续续,像这片地里突然多了一排不说话的哨兵。
沈渊插完,站在风里。北边黑得发沉。西边更黑。他知道,这桩子挡不住人。可这声音能。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刀,是半夜里不知从哪响起来的一下布条。北原的人再野,也是人。人,就怕不明不白。
沈渊回院时,天已经快亮了。他轻手轻脚回屋。阿九睡着,微儿也睡着。沈渊没上炕。他就在门后靠了会儿。他想,等西边阿六回来,这西塾就又多了一层。不是墙。是声。是这夜里,自己会响的声。这,比刀还远。比灯还深。
天亮了。沈渊坐起来,看外头。雪已经停了。西塾的烟又起了。直的。像这地方,别了昨夜,又活过一天。沈渊想,这三年,天天如此。就这么熬。熬到北原再也不敢伸手。他就赢了。不是赢了北原。是赢了这老天。这日子。这满地的风和雪。沈渊站起来。阿六会回来的。西边,不会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