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西边事
沈渊一早就把阿六和程小刀叫了过来。屋里没点灯,三张脸都沉在灰蓝的晨光里。阿九没在,天不亮就去了女院。沈渊说:“西边得去一趟。北原的人在旧堤外测了风,也留了条西边的路。西边不能空着,得有人压。”
阿六点头:“我去。再带两个军塾的。”
程小刀说:“我也去。我这人坐不住,正好去踩踩。”
沈渊道:“不是去踩,是去住两天。看他们的脚,看那路。白日不要多生火。夜里多醒。”
阿六说:“明白。”
沈渊又看程小刀:“到西边,别乱骂人。黄三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想留人,就得把人当人。”
程小刀瘪嘴:“我知道。我又不是没脑子。”
沈渊不看他,只对阿六说:“到地方先别进。绕一圈。看北边有没有新脚印。若没有,再进去。”
阿六点头。程小刀问:“那回来带不带消息?”
沈渊说:“没信,就不回。有信,也等风大再走。”
两人便去了。
沈渊没出门。他蹲在院子里,把几根新砍的树枝都削成桩子。不是木楔。是桩。他削得极慢。雪渣子落在刀上,化成一滴一滴。
阿九回来时,他已经削了十七根。阿九说:“你想在西边设点。”
沈渊说:“是。把西墙外半里都插上桩。不用高。到膝盖就行。挡不住人,可谁过都得慢。慢了,我们就能听。”
阿九蹲下,拿起一根,看了看。说:“这桩得烧头。不然雪一进,风一吹,脆。”
沈渊说:“我知道。等天黑,让刘婆子拿火把在灶里过一遍。”
阿九起身,又看那十七根。说:“我让五娘把旧布都裁成条,挂桩上。风一吹,不光有声,还有人影。北原的人最怕这个。”
沈渊看她。阿九就是这么一个人。沈渊想的是拦住。她想的是吓住。拦不住的人,还能被吓住。这就高了一层。
他说:“那今晚就插。等西边有信,再往北推进半里。”
阿九“嗯”了声。她转身要进屋。沈渊说:“你等会儿。”
阿九站住。沈渊说:“你脚是不是又肿了。”
阿九说:“没有。是鞋大。”
沈渊不说话,走过去,把阿九按着坐在门槛上。他脱了她的鞋。脚背青了一块。沈渊说:“你自个儿不看,还指望别人替你看。”
阿九说:“看也没用。这雪天,哪个女人脚不青。”
沈渊抬头:“知道。可你脚青了,就少跑几趟。西塾不差你这两步。”
阿九没说话。沈渊把她的脚慢慢放进自己怀里,用手掌按住。阿九抽了一下。沈渊没让。
“你先回屋。这脚今晚不能再冻。”
阿九说:“你把我按在这,我怎么回屋。”
沈渊笑:“我抱你回去。”
阿九说:“青天白日的,像什么样。”
沈渊说:“我抱我婆娘,什么样?”
阿九瞪他一眼。沈渊便抱了。阿九极轻,像一捆草。沈渊抱着,往屋里走。风从北边来,贴着背吹。可沈渊不冷。这怀里,是西塾最重的根。沈渊想,这三年,他就是靠这点份量,才没让风给卷走。这夜,西边有人。北边有眼。可西塾,还是暖的。沈渊进了屋。外头,雪又下起来。细。密。像这天地,也在给人缝一床大被。沈渊把门掩上。风,进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