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灰口早市
第二天,沈渊起得晚了些。天阴着,雪已经小了,像谁随手撒了几把碎米。
阿九不在。刘婆子说,天不亮她就去了灰口,说有几户要来换盐,早去早回。
沈渊喝了半碗粥,鞋也没换,就往外走。
路上有雪,也有泥。雪化了一半,踩下去“噗噗”响。
沈渊到灰口,市已经开了。人不多,可气不散。几个货郎缩在墙根,见沈渊来,都站起来。
阿九在盐棚里,正跟一个南边来的汉子说话。那汉子手粗,脸更粗。他脚下放着一小袋粮,像走了远路。
沈渊没进去。他站在外头,听。
阿九说:“你这粮不干。我只能按七成收。”
那汉子急了,说:“九姑娘,这粮是路上让雪压了,不坏。你看,还能吃。”
阿九说:“能吃,可不好存。我收了,也是给西塾添潮气。七成,不能再多。”
那汉子不说话了。
阿九又说:“你要是肯再拿一捆干草来,我按七成半。”
那汉子眼一下亮了:“有!我家里有,就是没带。”
阿九说:“那就明日。粮先放这。我让人给你称好,不坑你。”
那人连连点头。
沈渊看着,没进去。这就是阿九。她不逼人,可也不让西塾吃半两亏。偏还让人觉着她给了面子。这本事,沈渊佩服。
等人走了,阿九才瞧见沈渊。她没动,只说了句:“来这么晚。”
沈渊说:“路滑。走不快。”
阿九:“不是让你睡。是灰口这头,今早来了个货郎,问西塾收不收刀。我说不收。他还不走。”
沈渊“哦”了声:“人在哪?”
阿九道:“我叫程小刀领去后棚了。刀没碰。”
沈渊点头:“我去看看。”
阿九叫住他:“你吃了吗?”
沈渊说:“喝了粥。”
阿九没再问。
沈渊去了后棚。
程小刀守在门口。见沈渊来,说:“刀没出鞘,像北边的制式。”
沈渊“嗯”了声。
他掀帘进去。
那货郎极瘦,两手揣在袖里,像冷,又像在藏。见沈渊进来,先笑。
沈渊说:“听说你要卖刀。”
货郎说:“是。一把旧的。西边山里捡的。”
沈渊说:“我看看。”
货郎从怀里掏出来,不是一把,是两把。用烂布包着。
沈渊没接。他只扫了一眼。刀柄上缠的布,是北原军里用的灰纱。他认得。
沈渊说:“这两把刀,我不收。你要是没盘缠,我让阿九给你换碗热汤。”
货郎脸微变:“沈爷,我真是山里捡的。”
沈渊说:“我知道。这刀,捡了也烫手。西塾不碰北原的东西。你拿去远一点。别在这灰口招眼。”
那货郎还想说,程小刀已经进来,一拽他胳膊,把人请了出去。
沈渊没动。他看那门帘。程小刀回来,说:“哥,他往北去了。”
沈渊说:“跟半里。看他和谁碰。”
程小刀应声去了。
沈渊出后棚,天又阴下来。
阿九已经收了摊,正拿布把盐包盖好。她见沈渊,说:“刀见了?”
沈渊说:“见了。北原的。让我放北边了。让程小刀跟着。”
阿九“嗯”了声。她没多问。
沈渊说:“今晚让人把灰口三个口子都扎上。这雪一停,北原该有动作了。”
阿九道:“知道。我早让孙九把西口封了。只留灰口一个。”
沈渊看阿九。这女人,事又走在他前头。
沈渊说:“回家。今晚怕有风。”
阿九说:“你回。我把最后这点粮过完。”
沈渊没走。他过去,帮她把粮袋子一提。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天更沉了,像要压雪。可沈渊不慌。灰口的市,阿九的盐,西塾的火。还在。就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