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落网后的第三天，大理寺后堂的案上摆满了太平公主府和千牛卫驻地搜出的文书。
沈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何云的供词、鬼手那张标记过的路线图，以及太平公主府内搜出的几封旧信。
那几封旧信的信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边，拆开的封口处的火漆颜色偏暗，印纹已经被磨平了大半，看不出具体的印章形状。
其中一封信上沾着一点深褐色的痕迹，像是茶水洒在上面又被擦过留下的印记，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圈浅褐色的边沿。
沈砚拿起那封信，把信纸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一遍，信的内容不完整，中间缺了几页，只剩下前后两页，看不出完整的上下文。
但他注意到信纸背面的空白处有一行用炭笔写的标注，字迹比正文细小很多，笔划的走向也略有不同，像是收信的人在读完之后顺手添了一行备注："沈峰·鹰嘴崖。"
沈砚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沈峰是他的父亲，鹰嘴崖是他殉职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把信纸放下，而是继续看了一遍那行备注的笔迹和压痕深度，确认这行字不是写在正文的同一时间，而是在信件被收存之后很久才添上去的。
他把信纸翻过来，让天光落在标注所在的位置上——那行字的炭笔痕迹边缘略有些糊，像是蘸水后写的，水迹干透后炭粉被固定在纸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嵌入纸纤维的暗灰色层，没有扩散开来。他用指尖轻触了一下纸面的炭痕，没有沾到粉末，说明添上这行标注的时间比信的撰写时间要晚，跨度至少数月。
沈砚把这封信单独放在一边，又翻看了其他几份文书。有一份是越王之乱后边军清点宇文成都旧部时留下的简要记录，记录上列了几名退隐士兵的姓名和去向，其中一栏写着"沈峰·彭泽县"，旁边没有标注其他信息，只是在姓名后面加了一个问号，墨迹淡薄，像是被人顺手标注的。
他看到父亲的名字出现在与宇文成都旧部相关名单的同一页上，笔迹和标注时间与那封旧信背面备注的墨色接近，于是将这两份文件放在一起，同样朝向窗外的天光，从侧面对照了一下炭痕的边缘和压痕的深度，确认两份备注出自同一时期，笔压和字迹走向一致。
他把这两份文书带到狄仁杰面前，狄仁杰正在翻看一份从刑部调来的旧档，封面上印着"永昌三年·越王案关联文牍"的字样。他接过沈砚递来的信纸和名单，看了一遍，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将三份文件按照日期排列：最早的是那封沾了茶渍的旧信，信中提及越王余部在军中的动向，但没有明确提及具体人员。其次是边军清点记录，上面列出了涉及宇文成都旧部相关的退隐士兵姓名；最后是名单末页上的姓名标注，在沈峰名下打了一个问号。
"这封信是抄本还是原件？"狄仁杰问。
"原件，"沈砚说，"火漆封口没有后加的痕迹，纸张的陈旧程度和边角的磨损与其他几封同时期搜出的信件一致。标注是后来添上去的，但用的炭笔和纸面本身没有明显的后加伪装。"
狄仁杰把信纸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旧档放回案角，把名单推到沈砚面前，指着沈峰名字旁边那个问号说："这封信和这份名单，都是在太平公主府的书房里搜出来的。她留着这两份东西，说明她不只是知道铁鹰卫这条线，还知道这条线和谁有关联，以及需要绕开什么人才能推进她的计划。你父亲的名字出现在宇文成都旧部名单的关联文牍里，说明他在边军期间，曾经接触过铁鹰卫相关的人或事。你父亲当年从边军转入地方时，经过了一次完整的军籍移交，移交记录中提到他曾在剑南道有过一段短期调任，时间大约在越王之乱结束后的一两年内。那段时间内他有可能接触到铁鹰卫相关的旧档案或旧部成员。"
沈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名单上那个问号，炭笔的笔迹因时间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父亲手札里那几页被反复翻看过的边军记录，其中一页提到了"查礼"这个名字，后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已退"。那份记录写于他父亲转入彭泽县之后，墨迹已经褪得很淡了，边角也被翻得起了毛边。
沈砚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没有多想。"查礼"——和刘查礼同姓，但无法确定是否是同一人。
沈砚没有开口，只是把信纸和名单叠好收进布袋里，起身走到后院的水井旁边蹲下来，把布袋放在膝上，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回了大理寺后堂，把布袋放在案角，重新坐下来，把那几页边军记录和自己的笔迹对照放在一起，用手压平了，没有再看，只是把纸页叠好放回随身的布袋里。
屋外的天色还在慢慢变暗，远处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一根枯枝从高处断落，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动了两圈才停住，声音不大，但隔着一堵院墙传过来，像是被风吹落的，又像是什么人收拾东西时随手搁下了什么。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窗口的方向，窗外天色正往暗处沉，远处的屋檐轮廓正在和逐渐变淡的天空连成一片。他的手指还搁在袋口边的位置，指尖能隔着布料感受到那几张旧纸张叠放时的厚度和边缘，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像一层层边缘压实的纸页，随着天光消散的过程，慢慢沉入袋底的阴影中。
父亲与宇文成都旧部有渊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