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被削去封号、软禁宫中的次日清晨，上阳宫偏殿前院的砖缝里还渗着昨夜留下的暗色水渍。
天刚亮透，狄仁杰已经在大理寺后堂安顿下来，案上摆着哈斯铁木的口供原件、何云的供述和太平公主府内搜出的文书清单。
沈砚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案角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没有动过。
“何云的供词和哈斯铁木的口供已经对上了。”狄仁杰把两份文书并排放着，又抽出一张简短的纸条夹在中间——那是昨夜千牛卫从太平公主府后墙根下搜到的一封未寄出的短函，笔迹潦草，落款只有一个“鬼”字。
内容只有两句话：“灰袍道人已离观，去向不明。铁木今夜入宫未归，线路已断。”
沈砚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遍：“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写给何云的，但何云被捕后没有被取信的条件，信在公主府后墙根下被发现时还压在瓦片下面，没有被取走。”
狄仁杰把纸条收回案上，又拿起另一份文书，是千牛卫昨晚在长安城西一处废弃马厩外抓捕的审讯记录。那人自称姓张，在城西一处废弃马厩负责中转传递何云发出和收到的信件、指令以及少量物资，平时装作看守空马厩的闲汉，实际上每隔三四天会从何云处取走一批文书送往太平公主府或剑南道方向。
“鬼手。”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何云和哈斯铁木之间还有一层联络。
何云在长安负责信物和命令的下达，鬼手在中间负责确认这些命令是否实际送达了线口。
灰袍道人是剑南道的守线人，鬼手是长安这边的确认者。
何云被捕后，鬼手会立刻知道线路出了问题，他会去确认哈斯铁木是否还在执行任务。”
狄仁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千牛卫从马厩里搜出了何云最近三个月内发出的所有信件的底稿存根和几封还没送出去的指令函，其中一封写着‘何云指令：铁木入夜后入东侧门，偏殿前院伏击已清除，可直入内殿。’
收信处写的是‘鬼手收转’，封口没有开启的痕迹，说明这封信还没被送出去。
鬼手可能还在等何云的下一步指令，也可能已经察觉到线路断了。”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城的天色有些灰蒙，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会下雨，但一直没有落下来。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灰袍道人离开青云观之后，剑南道那一段线已经断了。
鬼手现在唯一能确认的下落就是哈斯铁木昨天晚上没有按指令完成伏击。
如果他还留在长安，他一定会去找能够确认这条线是否还有效的信息来源——而他现在唯一还能接触到的信息来源，就是那间废弃马厩里没有被取走的东西。”
当天下午，千牛卫按照狄仁杰的部署，在城西那间废弃马厩周围布下了三道暗哨。
一处在马厩正门对面的茶棚二楼，一处在马厩后墙根下的枯井后面，一处在马厩东侧巷口的柴堆背后。
李元芳没有进马厩，他蹲在马厩院墙外侧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通往巷口的那条窄路上。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巷口走来一个人。他走得很慢，像是边走边在打量周围的环境，穿着深灰色的短褐，身形偏瘦，低着头，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布袋，像寻常百姓收工回家经过巷子，但他的目光在马厩墙根下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走到马厩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那人进去后没有点亮灯火，也没有翻找东西的声响，只是在里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
李元芳从阴影里起身无声地靠近马厩侧墙，从墙壁的裂隙望向里面——那人正蹲在地上，伸手去摸墙根下一块松动的地砖，手指扣进砖缝往上提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他放下砖块站起身，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倍。他推开门往外走时，李元芳没有拦他，只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不近不远，恰好让前面的人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但不会因为紧迫感而跑起来。那人加快了脚步，走出了巷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李元芳没有加快步伐，在几步开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跟着他拐了进去。巷子尽头是一条岔路，一条通往西市，一条通往城墙方向。
鬼手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犹豫了片刻，选择了通往城墙的那条路。李元芳加快了脚步，在鬼手即将进入城墙根下的阴影区之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没有拔刀，只是站在了他和岔路之间，封住了那道通向外墙的唯一通道。
鬼手停住了脚步，往后看了一眼来路，巷口那边没有人跟上来，但身后也没有可以绕行的岔路，整条巷子都在他眼前展开。鬼手慢吞吞地从袖口里摸出一柄短刀放在地上，主动解下了布袋，扔在几步外，表明自己身上没有其他能用的东西。
李元芳把短刀和布袋收走之后，才示意他转身往外走——在他走动的过程中，手肘保持在可以触及的范围内，靴底和巷道地面的间隙也处于可控的距离之内，整个过程都在预期的控制范围内，没有出现意外。
押回大理寺后，鬼手被带进了一间单独的审讯室。
沈砚翻了一遍他的布袋——里面有一封卷边折角的旧信和一张叠好的路线图，图上用炭笔标出了长安通往剑南道的几条路线，其中一条被反复擦写过多次，有些标记已经变得模糊，无法辨认。
鬼手供出了何云与太平公主府之间的具体联络方式：每隔五天，由他本人骑快马出城，将何云的指令送往剑南道线口的第一站，再由当地的线人接力往下传递。他本人只负责第一站，不参与后续转运，也不知道最终送抵何处。
关于太平公主和何云之间的直接往来，他说自己只负责传递指令和少量物资，从未直接接触过太平公主本人，也没有见过何云与公主当面对接的场景。
何云的供词、鬼手的供述、哈斯铁木的口供以及太平公主府内搜出的部分文书之间已经完成了交叉验证，彼此的叙述没有出现矛盾。
狄仁杰在纸条上写下处理建议：何云按原判充军岭南，鬼手革去差役发配边镇充军，其余涉案人员按情节轻重分别处置。然后他把纸条递给旁边的书吏，没有再多补充。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大理寺后堂的灯火还亮着，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得不快，像是值夜的更夫正沿着固定的路线穿过巷口，梆子声在砖墙之间碰了几下又散了，消失在远处的街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