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雪下柴
沈渊天不亮就出了门。
不是去灰口。是去南坡后头的旧山道。
雪已经没过脚踝,踩下去“咯吱”响。他带了阿六和两个军塾的半大后生,都背了绳。不是去砍柴,是去把前几日放倒的几棵枯树拖回来。这雪眼瞅着还要下,光靠墙根那点柴,撑不到开春。
沈渊走最前。
雪底下是冻土,硬得硌脚。他挑有草的地方下脚。草一挡,脚不滑。阿六跟在后面,踩他的印子。那两个后生不说话,只喘。
沈渊不回头。
他知道,这时候一回头,人就冷半截。他得让后面的人看见一个不停的后背。
到了地方,几棵枯树半埋在雪里,黑漆漆的,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手。
沈渊说:“先拖小的。大的留到雪停。”
阿六应了声,领着一个后生去拖那棵最细的。
沈渊自己解了绳,绑在一棵半大的枯树根上。他往肩上一套,身子往前倾。雪一下没过小腿。沈渊咬着牙,把树一点点从雪里拔出来。那树“咔”地响,像这地裂了道口子。
沈渊没停。
他额上起了汗,汗一出来就凉。他拿袖子抹了把脸,继续拖。
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站在半坡上,怀里抱着个陶壶,壶里是姜水。她没喊。
只等沈渊把树拖到平地上,才走过去。
沈渊喘着气,脸红得发黑。阿九把陶壶递过去。
沈渊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那姜水辣,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
“你跟着来干什么?”
阿九道:“给你送口热的。这雪,比上回还深。”
沈渊说:“我知道。这就回。”
阿九看他。
他眉毛上全是霜。阿九伸手,给他抹了。沈渊没动。她的手指凉。
沈渊说:“你先回。这风硬。”
阿九说:“不硬。我也还能走。”
沈渊便不说了。
他回头看那两个后生。他们正拖第二根小的,脸都憋得发紫。
沈渊说:“把绳子放低点。腰使劲,不是脖子。”
那两个后生照做,果然稳了些。
沈渊带着人把几棵枯树全拖了回去。
到西塾,天已经暗下来。
阿九让刘婆子把姜水又热了一遍。阿六在院子里把树裁成段。
沈渊坐门槛上,脱了鞋。
阿九端了盆温水过来。
沈渊把脚泡进去。那水一下混了。
阿九说:“脚上又裂了。”
沈渊说:“不疼。”
阿九说:“不疼。等晚上上了炕,你就知道疼。”
沈渊笑。
阿九瞪他。
沈渊说:“这雪再下两天,西塾的柴就够烧到年关。”
阿九说:“年关就年关。这地方,总得先过眼下的。”
沈渊点头。
他看外头。雪又飘起来,细细的,像谁从天上往下撒灰。
沈渊说:“这雪,比北原的软。”
阿九说:“也湿。日子更难熬。”
沈渊“嗯”了声。
可他知道,这难熬,有人一块熬,就不算事。
沈渊擦干脚,套上鞋。他没进屋。他得去军塾看看。
这雪夜,孩子最怕。沈渊不怕。可西塾不能让孩子们先怕。
沈渊走时,阿九说:“早点回来。饭在灶上。”
沈渊说:“知道。”
他往军塾走。雪落在肩上,不化。像这夜,也要把沈渊压一压。
可沈渊不弯腰。他走得很直。
这西塾,就是让他给扛住的。
沈渊想,这三年,他不就是靠这一股劲,把雪都踩实了吗。如今,也一样。
他回头。阿九还站在门口。那盏小灯在她身后,照着雪地。
沈渊挥了下手。阿九没动。
沈渊转身,踏着雪往前走。
雪下得大。
可沈渊脚步极稳。这西塾的火,还没到弱的时候。沈渊得让它再撑一撑。撑到天晴,撑到北原那头自己乱。
他,不能软。
这夜,还长。
可沈渊从来就不怕长夜。他只怕夜里,没人点灯。
现在,有阿九。有这一院子人。这夜,不空。
沈渊想,这就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