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一切已经布置妥当。
千牛卫接手上阳宫防务后，狄仁杰在宫城北面的几处通道都布下了暗哨，李元芳提前一天到了长安，在上阳宫偏殿外侧的院墙和廊柱之间确认了每一处可以藏人的位置。
沈砚在入夜之后进入偏殿区域，按照事先定好的方案把三处机关的位置重新检查了一遍。第一道是绊马索，固定在偏殿前院的两根石柱之间，位置在台阶下方约五步处，高度刚好卡在普通人脚踝上方的位置。第二道是渔网，卷起后搭在梁上，由一根细绳控制落点，绳子另一头穿过廊柱上的铜环绕到他蹲守的位置。第三道是四根铁索，固定在偏殿内侧墙壁的铜环上，需要手动触发，是最后的备用手段。
沈砚检查完三道机关后，退回廊柱后面的阴影里蹲下来，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一圈，确认松紧度，然后没有再动。
入夜之后，偏殿前的院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东侧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声音很沉，每一步落地都很稳，带着沈砚在永昌县驿馆听过的那种步态——在长时间负重行走中形成的节奏，落步时不会发出多余的拖沓声。
一个人影从东侧门走进院中，身形比他记忆中的更高大，肩背宽阔，穿着一身深色劲装，右手提着一柄长斧，斧柄比驿馆那把短了一些，但斧刃更宽。他走到偏殿台阶下停住脚步，没有直接登阶。他站定后目光扫过两侧的廊柱和回廊阴影，动作很慢，像是习惯在进入新空间时先用视线确认一遍边界和可能的掩护位置。确认完毕后他才迈上第一级台阶，然后第二级，第三级，在台阶顶端停了一下，正要抬手推门，绊马索被触发了。细绳从他脚踝后方弹起，收紧的一瞬间卡住了他的后脚，迫使他重心后移了半步。他稳住身形的同时提起了斧头，但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在原地停了一息，像是在判断这个绳子的来源方向。
渔网在他停下来的那一息之间从梁上落下，网口张开时遮住了他的上半身和持斧的右手，把他整个人罩在麻绳编成的粗网里。他挥了一下斧头试图割断渔网，但网绳比普通麻绳更粗，刀刃切进去时受到多层网眼的摩擦阻力，没能一次性割开。
李元芳从廊柱侧面现身，刀已经出鞘，从侧面向他逼近，没有停顿。刀锋在院灯下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弧，擦过网绳的边缘，直奔他颈侧暴露的位置。那人在网中偏了一下头，用斧柄挡住了刀锋的去路，两件兵器在网绳之间碰撞，发出短促的金铁碰撞声。
沈砚在廊柱后面握住那根控制渔网松紧的绳子，趁着两人短兵相接的间隙收紧了一下网口的松紧度，把网口重新压向那人持斧的手臂上方，限制他挥斧的幅度。
那人被网绳牵住动作，斧头的活动范围缩小了大半，只能在小范围内格挡和回击。
李元芳在他左肩上方刺出一刀，刀尖贴着网绳的缝隙切入，落在他肩胛骨上方的位置，刀锋入肉后在网绳的摩擦中拔出，深红沿着布料边缘渗开，在浅色布料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湿痕。
那人握着斧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弛下来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因疼痛而改变握姿或收缩肩部。
李元芳没有收刀，他在确认伤口的深度和出血量之后调整了站位，把刀锋压在了对方未被网绳覆盖的右肩侧面。那人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廊柱旁边的沈砚，然后松开了握斧的手指。
斧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在砖面上弹了一下又停住了。李元芳把刀锋移开，上前用刀尖挑开他脸上的黑色布巾——月光落在那张脸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紧抿，面容比他预想的更年轻，大约三十岁出头，但眼下的青黑很深，像是长时间没有睡过整觉，鬓角有些灰白的碎发。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砖面上，停留了很久。
李元芳收刀退开半步，等他自己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说了一句：“铁鹰卫，哈斯铁木。我的父亲是哈斯奴儿。”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像是在衡量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应该说，然后接了下去：“名单是公主给我的，她说名单上的人害死了铁鹰卫。她说我父亲到死都在等这份名单被用完，我不知道那份名单上的人是不是都该死，她说该死，我就动手了。”
沈砚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站在网绳边缘外两步的位置，停在他能看见但够不到的距离上：“军寨和青云观的补给线，是何云在管？”
哈斯铁木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这个动作本身就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偏殿的方向传来脚步声，狄仁杰走到偏殿侧门外的廊下，安静地听完了院中的对话，然后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的抄本，展开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名单上最后那行“调任幽州，下落不明”依然空着，还未被划掉。他合上名单收好，对李元芳点了一下头。李元芳把哈斯铁木带出了偏殿前院，沿着千牛卫换防的空隙将他收押到了宫城北侧一处独立的值房内，由两名千牛卫校尉守在门外。
狄仁杰转向沈砚：“带上那两份口供抄本和铜扣，跟为师去一趟太平公主府。供词里提到了公主和何云的配合关系，再拖下去，何云的妹妹可能已经开始清理太平公主府内的文书了。”
两人离开上阳宫时夜已经深了，太平公主府的大门在这条街的尽头，府门前还点着灯笼，门房里有人值守，看见狄仁杰的马车停下便小跑着进去通报。
通报了两次，府门才开，太平公主穿着一身家常衣裳，头发没有束冠，显然是刚从内室起身。她没有请他们坐下，也没有让人上茶，站在正厅的灯下看着狄仁杰将铜扣、哈斯铁木的口供抄本和那封密信逐件放在她面前的长案上。
“何云已经供了。”狄仁杰没有看她的表情，只把最后一份文书也放在案上，然后退开半步，“军寨的物资线、军器监的信物发放，他的供述内容与这几件物证完全吻合。哈斯铁木今晚在上阳宫偏殿被捕，供出了公主是名单提供者和物资线的最终协调人。”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案上那几件东西，然后停在密信抄本末尾那行“旧人名单不可错漏，死鹰断翅方为终局”上，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目光从案上移开，看向长案对面屏风后方的暗处——那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屏风边缘照出一道细长的光缝，什么也没有。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狄仁杰：“他供了？”
“供了，供了你是名单的提供者，供了你通过何云维持补给线，他没有必要编造这些。”
太平公主没有再问，她在灯下站了片刻，然后绕过长案，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交叠放在膝上：“何云的妹妹是我的人，何云本人……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用他，我只是告诉他，把东西送到剑南道，别问用途。”
“你给了他军器监的信物，他只凭信物认人，不问接头对象是谁。”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我知道今晚会有人来，何云被调离上阳宫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那些话已经说完了，没什么需要补充的了。厅里的灯还亮着，但没有风透进来，火苗直直地燃着，没有晃动。
天亮之后，武则天在上阳宫正殿召见了所有涉案人员。
哈斯铁木被带上殿时步伐依旧很稳，那份名单放在他面前的案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否认自己按名单上的顺序杀过三个人。何云也被带到殿中跪在另一侧，他的供词与铜扣、密信以及太平公主府内搜出的若干文书之间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武则天坐在殿内，听完所有陈述后，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时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殿内每个人听清：“太平公主削去封号，迁入宫中别院居住，终身不得踏出别院半步。何云革去所有职务，充军岭南。哈斯铁木犯杀人罪，按律当斩，念其被利用，从轻发落，流放岭南终身监禁，其余涉案人员按律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