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从长安发来的第二封信到达永昌县时,沈砚正蹲在青云观后殿的墙角,查看灰袍道人留下的最后几处痕迹。信是由驿卒直接送到县衙的,狄春接过信后没有拆封,径直送去了偏厅。沈砚回到县衙时已经是傍晚,他解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纸,狄仁杰的笔迹比往常略紧,信上说何云已被调离上阳宫,军器监信物已更换,军寨的补给线正在收束,但他本人仍在剑南道,尚未返回长安,下一步行动需要等他在长安的部署全部落地之后再行调整。
信纸翻到第二页时,沈砚看到了一句写得更紧的话:“三日后,城南宝通寺,以进香为名会面。不要带人,不要走官道。”
沈砚把信纸在灯上烧尽,灰烬落进案角的瓷碟里。三天时间,足够他做完几件事——确认灰袍道人的去向,重新检查一遍精瘦汉子供出的那几条交接路线,把铜扣、密信和铁片的物证整理好带在身上。他用了两天时间走了一遍青云观周边的几条小路,确认没有新增的通行痕迹,又去了一趟将军庙,庙里的麻袋和干草位置没有变动,那道矮墙根下的足迹已被新落的浮土覆盖了一半,看不出有人近期经过的迹象。他把这几处位置记录下来后便没有再滞留,在天黑之前返回了县衙。回到偏厅时,李元芳正蹲在院子里擦刀,夕阳斜照过来,把刀身映出一片细长的光纹,在墙根处缓缓拉长又收窄。
第三日清晨,沈砚换了一身素色便服,没有带官印,只把那两枚铜扣和密信抄本收进随身的布袋里,从县衙后门出发,沿着田埂绕道城南。他没有骑马,也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穿过田埂的小路走到宝通寺。到的时候天色还早,庙门刚开,几个香客正陆续往里走。他混在人群中进了寺门,没有去正殿拜佛,沿着右侧回廊往后院走去。后院有一间独立的禅房,房门关着,门口放着一双旧布鞋。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狄仁杰的声音:“进来。”
沈砚推门进去,狄仁杰正坐在窗边的木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他的面容比分别时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好,看见沈砚进来便抬手示意他坐下。沈砚在对面坐下,把布袋放在桌角,没有先开口。狄仁杰给他倒了一杯茶,等他喝了一口,才开口:“何云已经被调离上阳宫了,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已经接触不到任何与防务相关的信息。军器监制式的旧信物也已废止,何云再想用那批铜扣调用物资,至少要经过三道核查。但他本人还在长安,还没有被控制。在找到他与金帅之间的直接联系之前,不能动他。”
“那太平公主那边呢?”沈砚问。
“张柬之在盯着。”狄仁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何云被调离上阳宫的第二天,太平公主府派人去军器监问过何云的调动缘由,被监丞以‘军器清点需专人负责’挡了回去。他们没有继续追问,但也没有就此罢手。这说明何云在太平公主府的作用,他们很清楚。”
沈砚把两枚铜扣从布袋里取出来并排放在桌上:“这是同一批信物,军器监刻的,隶书,模具压的。第一枚是在精瘦汉子身上找到的,他自称姓王,跑腿送货的。第二枚是从青云观耳房的一只木箱里翻出来的,放在箱底,没有随身的磨损痕迹,像是被存放在那里备用的。精瘦汉子身上的那一枚磨损更重,贴身带的时间至少半年以上。”
狄仁杰拿起那两枚铜扣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放下后又拿起密信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那句“金帅已悉,何云即日抵剑南”和“旧人名单不可错漏,死鹰断翅方为终局”他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信纸,开口时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稳:“金帅不在剑南道,军寨里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在维持行动,而金帅只做一件事——在他需要的时候,让物资能够到达指定位置。何云只是这条补给线进入军寨之前的最后一环,他的作用是把物资送到线口,然后由线口的人接手。”
“那金帅真正的作用是什么?”沈砚问。
“提供资源,确保线路通畅,但不进入行动本身。他不需要在现场确认每一个节点的执行情况,只需要知道线路仍在运转,并且能够在他需要的时候向特定方向延伸。”狄仁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何云被调离军器监之后,金帅会感受到路线在变窄。一个以维持线路运作为主要职能的人,会先确认替代路径是否可用。”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堵住所有路径,而是让金帅觉得还有一条路可以走。”沈砚说。
狄仁杰看着他,没有回答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轻轻点了一下头。窗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香客们沿着回廊往后院走的声音,在正午的日光里由远及近,又渐渐绕向别处。沈砚把桌上的铜扣收进布袋里,重新系好袋口,然后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拉开禅房的门走了出去。他从宝通寺侧门出来时没有回头看。沿着田埂走回县衙时,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吹得道旁的枯草压低了腰又弹起来。他走得不快不慢,把那几件物证在脑中归拢放回各自的位置,然后推开偏厅的门走进去,把布袋放在桌角,在案前坐了下来,目光越过窗沿,落在院墙外那片被风吹得起伏不定的枯草丛上,等着灰袍道人下一步的消息从那些草丛之间的缝隙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