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林满，二十七岁，资深社畜。
死法极其丢人。
通宵刷一本从奶奶遗物堆里翻出来的《民间寓言故事一百则》，刷到“河神与樵夫”那一篇，我还搁那骂呢：“这樵夫脑子有泡吧？要是我，三把斧头全搂走，还选什么铁斧头？跟河神讲什么诚实？诚实能当饭吃？”
骂完最后一个字，脑袋一歪，人没了。
再睁眼，我泡在水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耳朵、鼻子、嘴巴，一个没落下。我呛得半死，手脚并用往上扑腾。扑腾了没两下，发现不对劲——我能喘气。
真能喘。在水底下喘。喘得还特顺畅，跟夏天开了空调喝冰可乐一样得劲。
我试着睁眼。水草、泥沙、石头、鱼虾，全看得一清二楚。一条青鱼摇着尾巴从我脸前面过，停下，跟我对视三秒。然后“啪”地一尾巴甩我脸上，扭着腚游走了。那眼神明明白白一句话：这傻der哪来的？
我刚要张嘴骂鱼，脑子里“叮”一声炸开：
【叮咚！系统上线！恭喜成为白水河河神！】
【每月捞物试炼15次，KPI不达标，电击伺候！】
我：？？？
什么玩意儿？河神？KPI？还电击？你当这是哪个黑心互联网公司搞出来的阴间产品啊？上辈子被老板PUA，这辈子当神仙了还要被KPI追着跑？那我死的是个什么劲？我图什么？
我张嘴就想喷，系统又“咔咔”弹出来一面光屏。半透明的，蓝色底，白色字，跟我上辈子公司那套OA系统一模一样，就差个“已读不回”。
【今日任务：0/1】
【本月完成：0/15】
【本月好评率：暂无】
【本月投诉率：暂无】
【薪资：无】
【五险一金：无】
【年终奖：无】
【住房补贴：无】
【高温补贴：无】
【出差补贴：无】
我：……
这系统是来渡劫的吧？我上辈子欠了它多少钱？
还没等我捋明白，岸上“哐当”一声。紧接着一个破锣嗓子炸开：“哎呀妈呀！我的斧头！我的宝贝斧头啊！全家的饭碗啊！”
我抬头一瞅。岸边站个汉子。粗布衣裳，麻绳腰带，草鞋露脚趾。长得浓眉大眼，一脸老实相。就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我心里发毛。那亮度，跟村口二狗子看见免费烧烤一个样。
系统弹窗：【首次捞物试炼已触发。请宿主在30秒内完成标准流程。逾期未完成，触发一级电击。】
我：“你他妈——”
话没说完，手腕“滋滋”一麻。跟冬天摸门把手被静电打了一样，后劲大得我整个人在水里抽了一下。
“行行行！我捞！捞还不行吗！”
我憋着一肚子火，从水里浮起来。说来也怪，心里刚想着“斧头”，水流就跟听懂了似的，自发卷起来，跟龙卷风缩小版一样。三把斧头“哗啦啦”从河底飞出来，绕着我转了一圈，然后齐刷刷停在半空。
金斧头。黄澄澄，晃眼睛。边上还带暗纹，看着跟文物似的。
银斧头。白亮亮，光可鉴人。我凑近一瞅，好家伙，连我鼻子上的黑头都照出来了。
铁斧头。沉甸甸，锈迹斑斑。刃口都卷边了，跟废品站论斤卖的货一个档次。
我稳住心神，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假笑，开口念台词：“樵夫，你掉的是金斧头，银斧头，还是这把铁斧头？”
樵夫眼珠子“唰”地亮了，比那金斧头还亮。他搓着两只大手，嘴里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嗓门大得震得河面起波纹：“全是我的！打包带走！”
我嘴角一抽。
好家伙。河神第一课：不要相信任何一张老实的脸。
我把金斧头银斧头往身后一收，只把铁斧头“嗖”地扔回岸上，插在他脚边。那铁斧头砸进土里，手柄还嗡嗡直颤。
“诚实测试不通过。一星差评。慢走不送。”
樵夫不干了。他一屁股坐河滩上，两条腿乱蹬，干嚎声传出去二里地：“河神老爷啊！你不能这样啊！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娃娃！全家就指望这把斧头吃饭啊！你行行好，给个银的也中啊！”
我浮在水上，抱着胳膊：“你刚不还说你是个孤儿吗？”
樵夫喉咙“嘎”一下，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他眼珠子转了转：“俺啥时候说了？”
“你那年进山砍柴，被野狼追了三里地，蹲在歪脖子树上喊‘我孤儿一个，死了没人埋’。当时月亮挺圆，风挺大。要不要我给你整段回放？1080P超清带环绕音那种。”
樵夫脸“唰”地白了。他“噌”地爬起来，把铁斧头从地里拔出来，扭头就跑。那速度，比被野狼追的时候还快三分。跑到土路尽头还绊了一跤，草鞋甩出去两只，也没敢回头捡。
我叹了口气：“跑啥，我又不吃人。我就吓唬吓唬。”
系统弹窗：【服务态度不佳，警告一次。连续三次警告，触发二级电击。】
我：？？？
“不是，我让他白嫖你不管，我怼他两句你就警告我？这破系统你是站在岸上那帮人一边的吧？你是河神系统还是村民系统？你收他们回扣了？”
系统没理我。
我压着火问：“刚才他撒谎，你有啥惩罚没？”
系统弹窗：【本系统目前暂无对客户端的惩罚权限。】
我：“那你惩罚我干啥！”
系统：【因为你是内部员工。内部员工犯错，可罚。外部客户犯错，不可罚。这叫企业文化。】
我：……
我上辈子要是碰上这种企业文化，当场就把工牌摔老板脸上了。可惜现在没有工牌。工牌就是我自己。河神本神。
我沉回水底，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望着头顶的水面发呆。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水波一荡一荡，碎光撒了我满脸。几条小鱼从光里游过，身上银闪闪的，跟游动的硬币一样。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上辈子是个社畜，天天被KPI追。这辈子当神仙，还是被KPI追。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穿个书都穿不成个自由人。合着打工人的命，死了也逃不脱。
正伤感着，一条青鱼游过来。又是它。还是那条。它停在我面前，拿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我的脸。不疼。不像之前那下，带着嘲讽。
我抬头看它：“你干啥？安慰我？”
青鱼吐了个泡泡，转过身，又拿尾巴对着我。
我：“……你这是在骂我，还是在给我指路？”
青鱼摆摆尾，往东游走了。
我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它把我带到一片水草丰茂的地方。水清得很，阳光从水面漏下来，照得水草绿莹莹的，像一片水下森林。有一群小鱼仔在草里钻来钻去，见了我也不怕，围着我打转。
其中一条小得跟米粒似的，停在我指尖。
我愣了愣。手指轻轻碰了它一下。它“咻”地一下游走了，又停在半米外，回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跟两颗小芝麻。
我鼻子一酸。
“行了。”我小声说，“这地方还行。以后就是我家了。”
青鱼“咕嘟”吐了个大泡泡，眼神里写着：那可不，也不看是谁带你来的。
我笑了。
系统弹窗又跳出来：【距离本月目标还差14单。请抓紧营业。】
我翻了个白眼：“刚上岗第一天，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
系统：【温馨提示：本月有效工作日剩余30天。平均每天需完成0.5单。当前进度：1/15。明日计划：1单。后日计划：1单。】
我：“你搁这给我排周报呢？”
系统：【这是月度计划表。请查收。】
我眼前“刷”地弹出一张表。密密麻麻的格子，红红绿绿的进度条。跟上辈子公司那套KPI表一模一样，连“预计完成时间”和“实际完成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一把拍碎光屏：“收起来！我再也不想看见这玩意儿！”
系统默默把表收了。过了三秒，又弹出来一行小字：
【今日任务已完成。宿主可休息。明早八点，准时开工。】
我：……
八点开工。当神仙了还是朝九晚五。而且看这架势，八点还不一定准点下班。
我沉到水底，找了块最平的大石头躺下。青鱼游过来，又用尾巴扫我脸。这次我看懂了。它是在说：早点睡。明天还有活儿。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我不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没人替。我捞我的斧头。我攒我的KPI。总有一天，我要当全河最靓的仔。
然后我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明天那帮村民最好别整幺蛾子。不然我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河神之怒。”
青鱼在旁边“咕嘟”吐了个泡。
月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安安静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