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碗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四下滚散,刺耳的响动,在空落落的堂屋里来回荡。
陈青僵立不动,周身血液好似一瞬冻得冰凉。两眼死死盯住那扇虚掩的卧房木门,门缝里浓稠的黑暗,活像一张缄默的大口。方才那一声“哥”,便是从这片黑暗之中飘出来的,近得仿佛那人就贴在门板后头,连呼吸都快要扑到木头上。
屋里骤然静了。
再没有第二声呼唤。
唯有窗外渗进来山间浓雾特有的湿寒,一点点缠上他的手脚四肢。
陈青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靠这一点刺痛,才勉强稳住心神。他抬步往前挪,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脚,鞋底碾过满地碎瓷,细碎的嚓嚓声响格外刺人。
终于挪到卧房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一把将房门扯开。
卧房之内空空如也。
不见弟弟,也没有别的生人。床铺整整齐齐,唯独枕头正中,压出浅浅一道凹陷,轮廓清清楚楚,分明才有人枕卧过。
他快步上前,伸手往被窝里一探。
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
只有雾带来的那股湿冷寒气,顺着指尖缠了上来。
窗子关得严实,窗闩扣得死死。方才进门,堂屋大门也是他亲手合上。整间屋子封得密不透风,外人绝无可能悄无声息钻进来。
陈青转身,急步走到窗边,拨开木格窗纸,朝村口方向眺望。
漫天白雾铺展无边。
浓雾深处,那道黑衣身影依旧立在原处,身形细瘦笔直,纹丝不动。隔着遥遥山路,那人的方位,正对着自家这间卧房。
方才那一声呼唤,竟是从那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爬。
他又转头望向晒谷场。
夜色朦胧,巨大石碾的轮廓依稀可辨。那红衣书生还坐在上头,一身暗红长袍,遥遥朝陈家这边望来。
红衣人并未踏入院子。
卧房里那声呼唤,不是他做的手脚。
一红一黑两道人影,隔着重重大雾,一远一近,双双看向这一间小小的屋舍。
陈青步步后退,后背重重抵上冰冷土墙。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撞进心底,像一根凉针狠狠扎下。
村里众人关于弟弟的记忆,尽数模糊残缺。
会不会,这个弟弟,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记得?
念头还未往深处盘想,卧房里的气息陡然一变。
不是更冷。
是静。
是带着意念的死寂。
陈青屏住气息,缓缓偏过头。
堂屋大门不知何时,被人自外头推开。门扇贴着地面,一寸寸向内滑开,磨出干涩的轻响。浓雾没有汹涌闯进来,只薄薄铺在门槛一线,好似在等候什么跨进屋内。
紧跟着,脚步声落定。
不重,不急,听着竟有几分斯文。
有人跨过了门槛。
陈青立在卧房门边望出去,正好撞见一身暗沉旧红袍。
红衣书生站在堂屋正中,身后便是门外茫茫大雾。帽檐之下双目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碎瓷,又落回到陈青脸上,顿了片刻。
“碗都摔了。”他语气闲散,如同登门串门,“看样子,是真吓着了。”
陈青再往后退,后腰磕上窗台,已然退无可退。
“你来我家做什么。”
红衣书生并不答话,径直走到桌边,伸出一指,轻轻抹过桌沿,低头端详,仿佛在查看某种陈青看不见的痕迹。
“来看看他住过的地方。”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卧房,“顺便,听一听那一声‘哥’。”
陈青呼吸骤然急促。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知道。”红衣书生浅浅一笑,慢慢向这边走近,“所以才过来。”
他步子放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踏在陈青的心口。屋内并无来风,可他身上红衣微微浮动,如同浸透黑水的旧布,被无形之物托举起来。
“别过来。”陈青嗓音干涩沙哑,已然不像自己的声音。
红衣书生当即停下脚步。
就立在卧房门外,不再往前半步。只是侧过头,望向窗外。
就在这一刻,陈青也察觉异样。
屋中气温猛地往下坠。
仿佛整座屋子,被一股力量,一寸一寸按进深水里。
红衣脸上的笑意淡去。
窗纸外头,大雾死死糊住窗面,浓得化不开。明明方才眺望之时,雾气尚远在村口,此刻竟已经逼到窗下。
随即,一道声响响起。
不从窗外,也不从门口来。似是自屋下泥土里缓缓升腾,又像是直接响在自己耳骨深处。
“够了。”
声音极轻,却压得整间屋子鸦雀无声。
陈青看见红衣书生微微眯起双眼。他没有立刻动作,只缓缓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好似听见了什么极不顺耳的话语。
“好。”他低声应了一句,不知是回谁,又似自语。
旋即转身,走向大门。走到门槛边,忽又驻足,回头看向陈青。
“你今日运气尚可。”
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今夜,他不在雾里。”
话音落,他抬步踏出屋外,再不回头。门外浓雾如同活物,自动向两旁分开一条窄路,待他走过,又徐徐合拢。
陈青站在屋内,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
大雾并未跟着侵入房舍。
只薄薄停在门槛之外,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界线拦在外头。
他慢慢挪到门口,朝外张望。
雾中不见人影。
唯有灰白雾气的极深处,那道笔直的黑影,比先前更近了不少。
这一回,那人没有看向陈青。
目光落向红衣书生离去的方向。
陈青心头骤然透亮。
方才那句“够了”,不是拦阻红衣书生。
是在警告他。
——万万不可踏出这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