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外的动静在子时三刻停了。
不是护卫驱散了那些人,是那些人自己退走的。
叶星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确认最后一道陌生的气息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坐起身。他摸出怀里的玉佩,触手温润,里面流转的灵能回路精密得让人心惊——这不是皇室常见的护身法器,更像是某种军用的高阶防御阵列。
沈轻雨到底想做什么?
警告信上写“小心沈轻雨”,可沈轻雨亲自来警告他“有人要杀你”,还给了这枚玉佩。如果她想杀他,刚才在公主府有的是机会。如果她想保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派人送那封匿名信?
除非,送信的不是她。
叶星河把玉佩重新揣进怀里,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把皇城的屋瓦照得一片惨白,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他需要更多信息。
天亮前,他换了一身深色便服,悄无声息地翻出驿馆后墙。皇城的街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公主府在东城,离驿馆不算远。
叶星河没有走正门,绕到府邸西侧的巷子,翻墙进了后院。落地时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青苔,他稳住身形,灵觉全开。
院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他贴着墙根往前摸,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个小花园。假山石旁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一袭玄色宫装在晨雾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来了。”
沈轻雨没有回头。
叶星河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灵能匕首上。“公主殿下知道我要来?”
“本宫若是连这点都想不到,早死在宫斗里了。”沈轻雨转过身,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映着她的脸,眉眼间有淡淡的疲惫。“坐。”
石桌旁有两个石凳。
叶星河没有坐。“殿下,那封信——”
“不是本宫送的。”沈轻雨打断他,把灯放在桌上,“但送信的人希望你以为那是本宫送的。挑拨离间,老把戏了。”
“那殿下为何要帮我?”
“本宫说过,是为了帝国。”沈轻雨在石凳上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坐吧,叶星河。站着说话累。”
叶星河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琉璃灯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昨夜那些刺客,本宫审过了。”沈轻雨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碎片,推到叶星河面前,“这是从他们武器上剥下来的。”
叶星河拿起碎片。
触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腐蚀纹路,像是被某种酸液侵蚀过。他调动一丝灵能探入碎片内部,脸色骤然变了。
“暗灵能。”
“你确定?”
“确定。”叶星河把碎片翻过来,指着边缘一处细微的结晶化痕迹,“普通灵能腐蚀不会形成这种菱形结晶。只有暗灵能,在侵蚀物质时会强行改变其内部结构,留下这种特征。”
他抬头看向沈轻雨:“殿下,这些刺客不是普通的反对派雇来的。”
沈轻雨沉默了片刻。
晨雾更浓了,琉璃灯的光被雾气包裹,显得朦胧不清。
“本宫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三个月前,父皇开始有些不对劲。”
叶星河瞳孔微缩。
“起初只是偶尔走神,批阅奏折时会突然停笔,盯着虚空发呆。”沈轻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后来,他开始半夜独自去太庙,一待就是两个时辰。守夜的太监说,能听见里面传来低语,但听不清说什么。”
“太医看过吗?”
“看了,说是操劳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沈轻雨冷笑一声,“可那些药,父皇一口都没喝。本宫偷偷检查过药渣,分量是对的,但药罐底部有残留的黑色粉末,太医开的方子里根本没有那味药。”
叶星河的心沉了下去。
暗灵能感染。
如果连皇帝都被感染了,那整个帝国的中枢……
“本宫查过太庙。”沈轻雨继续说,“里面供奉的历代先帝灵位后面,多了一块黑色的玉牌。本宫碰过一次,手指麻了整整一天。”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
“就是那时,本宫开始怀疑父皇已经不是原来的父皇了。”沈轻雨收回手,声音更低了,“朝堂上那些反对你的声音,有一半是真心厌恶科技修仙,另一半……是听命于父皇的。”
叶星河攥紧了拳头。
“所以玄霄子突然为我作保,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
“玄霄子活了三百多年,什么没见过。”沈轻雨站起身,走到假山旁,“他帮你不是因为认同你,是因为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斩断暗灵能的刀。而你现在,是唯一可能造出那把刀的人。”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
“叶星河,本宫可以保护你,可以给你资源,可以让你在皇城活下去。但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本宫要你杀一个人……”沈轻雨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毫不犹豫地动手。”
叶星河看着她。
晨雾中,这位长公主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个人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轻雨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扔过来,“这是出入公主府的令牌,凭它可以调用本宫麾下三百亲卫。从今天起,你搬来公主府住,驿馆太危险。”
叶星河接住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殿下,我还有个问题。”
“说。”
“那封匿名信,到底是谁送的?”
沈轻雨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泛起鱼肚白。
“本宫不知道。”她最终说,“但送信的人,一定也在查暗灵能的事。而且……他可能比本宫更早发现父皇的异常。”
她走到叶星河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活下去,叶星河。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真相。”
说完,她转身走向内院,玄色宫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叶星河独自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枚令牌和黑色碎片。
琉璃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天亮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花园,怀里的探测器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警报,是信号接收——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加密频段,正在尝试与探测器建立连接。信号源的位置飘忽不定,时而近在皇城,时而远在星空深处。
叶星河快速操作探测器,尝试解码。
进度条缓慢推进:10%…30%…50%…
就在达到70%时,信号突然中断。
但最后一瞬间,探测器屏幕上闪过一行残缺的文字:
【…已苏醒…小心…皇…】
后面的内容被干扰了。
叶星河盯着屏幕,后背渗出冷汗。
这个加密频段的编码方式,和他在亵渎者实验室里见过的那些古老记录一模一样。
信号是亵渎者留下的?
还是说,有别人在用亵渎者的技术?
他收起探测器,快步走出公主府。街道上已经开始有早起的行人,卖早点的摊贩支起炉灶,蒸汽在晨光中升腾。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叶星河知道,这座皇城底下,有东西正在腐烂。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令牌,朝驿馆方向走去。
得尽快搬过来。
在查清暗灵能真相之前,他需要沈轻雨这个盟友——哪怕这个盟友,可能随时会变成要他命的敌人。
街角,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抬起头,看了叶星河一眼。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卖炊饼的。
叶星河脚步没停,但右手已经按在了灵能匕首上。
老汉低下头,继续揉面。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但叶星河知道,那不是错觉。
皇城的眼睛,比他想象的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