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启蒙堂的门楣,那三个用粉笔写就的字还沾着夜里的潮气。林阿蛮蹲在窗根底下,指甲抠着泥缝里钻出的一截草茎,眼睛却盯着屋里。
孙秀才已经站上讲台了。他穿得比昨日整齐些,长衫下摆扫过门槛,手里戒尺压着一本《三字经》。孩子们坐在矮桌后,一个个缩着脖子,像被霜打过的菜苗。有人低着头数桌面裂纹,有人偷偷瞄别人的手指有没有动,没人敢看讲台。
“人之初,性本善。”他开口,声音干得像晒透的柴火。
底下没动静。一个扎歪辫子的小丫头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仿佛那两个字会砸下来。
“坐直!”孙秀才一拍桌子,戒尺跳了一下,“手放桌上,眼望前方!”
后排一个孩子肩膀抖了抖,旁边那个赶紧把脚往回缩,鞋底蹭地发出一声响。两人对视一眼,慌忙分开视线,脸都白了。
林阿蛮看见她们交握的手——指节发青,汗湿了一片。
“你!”孙秀才点向角落,“念下一句。”
被点中的女孩愣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会?”他眉头拧成疙瘩,“昨夜没人教你?”
女孩摇头,眼角开始泛红。
“站起来。”
她慢慢起身,腿打着弯。站稳那一刻,裤裆突然往下漏了一股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她僵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哄笑声从中间一排炸开。有人捂嘴,有人扭头偷看,还有人小声说:“尿裤子了还来读书?”
“成何体统!”孙秀才怒喝,戒尺重重敲在讲台上,“罚站!门口站着去!谁准你进来的!”
那孩子抽噎着往外挪,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湿印。走到门边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她没哭出声,只是趴着不动了。
林阿蛮的手按进土里。
可她没动。她看着那些原本还微微抬头的孩子,一个个重新垂下脑袋,背脊弯得更低。恐惧像一层灰,重新落回她们身上。
孙秀才喘着气,环视教室。“还有谁想学?不想学,趁早滚回去挖野菜!这不是给你们耍闹的地方!”
没人应。空气死了一样。
“散了。”他扔下书,拄拐转身,脚步比来时沉。
孩子们鱼贯而出,走得飞快,像逃命。没人说话,连脚步声都轻得离谱。那个尿裤子的女孩被人扶走,头埋在同伴肩上,一路滴着泪。
林阿蛮仍蹲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
阳光斜切进屋子,照出满地凌乱的脚印和那一滩未干的水渍。北墙上的《千字文》还没贴,只有钉子空挂着。南窗下的算盘积了灰,昨夜凑来的字帖散落在地,被踩出了半个脚印。
她想起昨夜写的那三个字:启蒙堂。
原来门开了,风也会往回吹。
槐树影子移到她脚边时,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向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圈。
不是字,也不是句,就是一个圈。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靠在讲台边缘,望着门口。风吹起她袖口的布条,露出一截手腕,筋骨分明。
孙秀才刚才站的位置,地上有一道戒尺划出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