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寡妇屯东头的土墙，林阿蛮已经站在了学堂门口。木门半掩，屋内地面夯得平整，泥墙还带着新抹的湿气。她没回头，知道孙秀才来了——那根戒尺在石阶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像试探。
老头儿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胡子还是乱翘着，手里拄着那根旧拐杖，另一只手夹着戒尺。他站在门外，脚尖点了点门槛，没跨进去。
“您要是嫌脏，我让人再扫一遍。”她说，顺手推开木门。阳光一下子灌进屋子，照出地上三排矮桌的影子，北面讲台也搭好了，角落堆着几摞字帖和算盘，都是昨夜村民凑来的。
孙秀才没应声，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南窗下的泥地。“这地……夯得倒实。”
“她们跪着也要爬进来的地方。”她站到他身侧，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不会下雨，“不是来听您念‘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是来学怎么不被人一句‘你不识字’就骗走口粮的。”
他眉头一拧，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反驳。
她转身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粉笔，在墙上画了个方框。“这边贴《千字文》，那边挂九九表。窗户朝南，采光好，孩子写字不伤眼。”她顿了顿，“我不求她们背经文，也不指望谁成才女。但抓药时能分清‘乌头’和‘当归’，卖布时能看懂账本，就够了。”
孙秀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戒尺，指节慢慢松开一点。
“班昭修《女诫》，用的是笔。”她忽然开口，“李清照词压须眉，靠的是学。您说女子不该读书，那史书里记下的那些名字，难道是因为她们听话才留下来的？”
老头儿猛地抬头：“你竟敢拿此等人物比这些村野妇孺！”
“我没比。”她站着不动，声音也没抬，“我只问您一句：她们被记住，是因为顺从，还是因为有才、有识、有声？”
屋里静下来。风从窗口吹进来，掀动了墙角一堆字帖的边角。孙秀才盯着那堆纸，像是在看某种陌生的东西。
“您教了一辈子男童。”她语气缓了些，“可那些人里，有几个真把书里的道理当回事？贪的贪，骗的骗，欺上的欺上。倒是这些女人，种地、守寨、养娃，哪样没扛起来？现在不过是想把笔也握稳了，您怕什么？”
“我怕纲常紊乱！”他低吼，声音却有些虚，“妇人干政，则家乱国危！这是古训！”
“她们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谈什么干政？”她冷笑一声，“您嘴里的‘德’，是不是非得靠她们睁眼瞎才能撑住？”
孙秀才脸色一白，手指抠住拐杖，指节泛白。他想骂她狂妄，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张寡妇被扣银子的事，他听说了；李家丫头抓错药的事，他也知道。他只是……不愿承认。
他缓缓松开手，戒尺垂了下来。
“你可知我这一生所学，只为科举取士。”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像自语，“从未想过，有一天要教一个女童识‘人’字。”
“那您就教第一个。”她说，“您念的第一句诗，也许会让一个母亲教会女儿如何护住全家。您写的第一个‘人’字，或许就落在一个将来能救十人性命的医女纸上。”
她从袖中抽出一本空白册子，轻轻放在门槛上。
“明日辰时，我带她们来。”她说，“您若听完一课觉得荒唐，这书您烧了，我绝不拦。”
孙秀才看着那本册子，灰扑扑的封面，连个名字都没题。他站了很久，日影从门槛移到了屋中央。终于，他弯下腰，拾起册子，用袖子拂去尘土。
“……罢了。”他低声说，声音疲惫，却不再硬，“我试三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脚步缓慢，背影佝偻。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把戒尺往腋下一夹，继续往前。
林阿蛮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汗沿着鬓角滑下来。她抬起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了点盐粒似的汗珠。
学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窗户，吹动了墙上的字帖。她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启蒙堂。
笔画很直，没有顿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