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蛮踩着湿泥走到土屋前,裤脚沾的草屑还没干透。她抬手敲门,三下,不重不轻。门开了一条缝,孙秀才拄着拐站在里面,花白胡子动了动,没说话,眼神落在她腰间的狼毫笔上。
“先生。”她开口,“启蒙堂建好了。”
老头儿没应,只把门拉开半尺,够她进来。屋里一股陈年纸灰味,墙角堆着几捆旧书,一张破桌,两条矮凳。他坐下去,戒尺往桌上一放,像是等着她求人。
“请您去教书。”她说,站得笔直,“十来个女娃等着进学堂,识字、算数,学怎么不被人骗。”
孙秀才摇头,声音低但硬:“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祖训。”
她没动,也没冷笑,就看着他:“那男子有才,就不贪财、不害人、不欺上瞒下了?”
老头儿眼皮一跳。
“去年屯东张寡妇卖布,账本看不懂,被人多扣了三钱银子。”她继续说,“前月李家丫头抓药,‘乌头’认成‘当归’,差点送命。她们不是懒,是没人教。您读了一辈子书,就打算让它烂在肚子里?”
孙秀才手指抠住桌沿,指节泛白。他想反驳,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但他还是绷着脸:“妇人识字,易生妄念,家中不安,纲常紊乱。”
“她们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还谈什么妄念?”她语气冷下来,“您怕她们读书造反,还是怕她们看穿您嘴里的‘德’,其实是个遮羞布?”
老头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瞪着她。她没躲,眼神比他还稳。
半晌,他移开视线,低声说:“我教了一辈子男童,从没碰过女学生。这不是小事。”
“那就试三天。”她说,“三日后您觉得荒唐,我亲自送您出屯,绝不纠缠。”
屋里静下来。窗外风刮过茅草顶,沙沙响。他盯着那根戒尺,像是在看自己几十年的规矩。终于,他抬起眼:“试教可以。但我有一条——若她们心不在书,懒怠散漫,我即刻走人。”
“行。”她说,“辰时,启蒙堂见。”
她转身出门,脚步没停。阳光斜照在她背上,短打衣裳被风吹得贴住肩胛骨,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孙秀才没动,坐在原位,手里捏着戒尺,一下一下轻叩掌心。门缝外,她的影子拉长,走过泥地,朝着屯中主道去了。他望着那背影,忽然喃喃一句:“克夫三任的人……也敢谈教化?”
话音落,他闭上门,屋里重归寂静。桌上那根戒尺,横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