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山影拉得老长时,林阿蛮正站在半山腰的岔道口。她没急着下山,脚尖碾着一块被晒裂的土疙瘩,目光落在前方树丛后头。
那是个十岁不到的女娃,背靠歪脖子槐树蹲着,手里攥着根枯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她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裤,脚上那双鞋露了趾头,可她不管不顾,只盯着地上的痕迹,嘴唇一动一动地念着什么。
阿蛮走近两步,看清了——是“人”字。歪歪扭扭,第二笔还断了,像被谁砍了一刀。
女娃听见脚步猛地抬头,手一抖,树枝甩飞出去。她脸色发白,爬起来就想跑,又硬生生刹住,大概是想起这地方已不是林家的地界,没人能拿族规抽她耳光。
“你画这个做什么?”阿蛮问。
女娃低头抠指甲缝里的泥,声音细得像蚊子:“……学堂里飘出来的。我娘说女子识字招祸,可我……我想知道它叫啥。”
阿蛮没说话。她看着那团被踩乱的“人”字,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偷翻堂兄的《三字经》,被二叔发现后按在祠堂外打了一竹板,书页当场撕碎烧了。火堆前,她跪着捡灰烬,想拼出一个完整的“人”字,没拼成。
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认个字也能算罪。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字有罪,是怕人睁眼。
她转身继续往山下走,步伐比上山时稳。裤脚又被露水打湿,草叶割过小腿,留下几道红痕。她不再频频回头看风景,而是盯着脚下的路,像是要把这条小径刻进骨头里。
行至苏青黛惯常停步的位置,她停下。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袖口猎猎响。她抬手扶了扶松动的木簪,低声说了句:“她们能插秧,能守寨,为何不能执笔?”
话落,她再没停留。
远处屯墙轮廓渐清,晒场边有人吆喝着收谷,学堂旧址那儿空着,只剩一根旗杆孤零零立着。她知道那里很快不会再空。
她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又直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切向屯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