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寡妇屯的旗杆时,林阿蛮正站在高台边缘喝水。水囊是粗布缝的,边角磨出了毛线,苏青黛递过来的时候没说话,只用拇指在口沿擦了一下,像是怕她嫌脏。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水顺着嘴角流到脖颈,在领口洇出一块深色。远处山道扬起尘土,一队人影慢慢靠近,打着蓝底“共”字旗,和她们屯里那面一个样,只是布更新,旗角还没被风吹烂。
“又来了。”她说。
苏青黛站在她斜后方半步,手按在剑柄上,不是防人,是习惯。她没看那些来人,只盯着阿蛮的背影。昨夜火盆烧到三更,灰烬被扫进陶罐埋在学堂墙下,说是留个念想。今早太阳一出来,一切都像换了个世道。
来的是五个村的老少,男女都有,领头的是个穿靛蓝短袄的中年妇人,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鸡蛋、糙米和两匹土布。她走到台前,腿一弯就要跪,阿蛮侧身避开,脚尖碾着地上一块碎炭——那是昨夜烧族谱时落下的。
“我们不兴这个。”她说,“要学,就站着学。”
妇人僵住,脸涨红,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她身后一个年轻姑娘小声嘀咕:“听说她们连姓都不要了……是不是太过了?”
阿蛮听见了,没动气。她跳下高台,靴底踩过昨日立的木牌,“共”字底下还沾着泥,是有人跪拜时蹭上去的。她走到田埂边,指着正在插秧的几个女人:“你看她们,腰弯是因为秧苗得埋进泥里,不是给谁磕头。你们要建的,不是另一个寡妇屯,是让女人能挺直腰的地方。”
那妇人愣住,回头看看自己村里的人。有人低头,有人皱眉,也有个老汉点点头,说:“这话实在。”
苏青黛这时才开口:“我们有本册子,记了三年的事,种什么粮、怎么分工、如何议事。不藏私,但也不能照搬。你们村子有祠堂,我们没有;你们男人肯不肯放手,我们也不知道。”
她从怀里抽出一本薄册,纸是粗麻纸,字是柳如烟写的蝇头楷,边角已经卷了。那妇人接过,手指摩挲封面,声音发颤:“这……这可是你们拿命换来的。”
“所以别当圣旨供着。”阿蛮说,“当草稿看就行。一年后,我们互派一人去看看,不说好听的,只说真话。”
人群安静下来。有个小女孩扯她娘的衣角:“娘,我也想去上学堂。”她娘没骂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变了。
日头渐高,一部分人留下吃饭,另一部分带着册子启程回村。阿蛮没再露面。等最后一批客人走远,她转身往屯后青山去。山路窄,杂草割过没几天,露水打湿裤脚,她也不管。
苏青黛跟了一段,在半山腰停下。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什么时候该退。
阿蛮一直走到崖边。这里能看见整个寡妇屯:新修的粮仓顶上铺着稻草,防雨布压着石块;学堂里传出读书声,是个女童在念《千字文》;晒场上几个孩子追着鸡跑,笑声炸开一片。远处新渠引了活水,田里翻着亮光,像撒了一地碎银。
她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发髻吹松,木簪晃了晃,没掉。狼毫笔在腰间轻轻摆动,梦境手札贴着胸口,安静得像一块石丨头。
她闭眼,再睁眼。
“这不是终点。”她说,“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