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土从林家大宅的门缝里钻进去,吹得堂前那张红漆八仙桌上的灰打着旋儿。天光斜照进厅堂,梁柱间的蛛网晃着细丝,像没人收的丧幡。
林万山坐在主位上,腰杆还撑着几分族长的架势。他咳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撞出回响,没人应。
“来人。”他说。
没人动。
他又喊了两声,嗓门拔高,可回应他的只有穿堂风刮过檐角的呜咽。厨房方向死寂,柴房门虚掩着,里头空得能照见人影。连平日扫地的小童——那个总低着头、鞋底磨破也不敢换的十二岁孩子——也消失了,只留下半截断扫帚插在墙角。
他站起身,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也不管。走到后院,厨房灶台冷透,锅盖掀开,剩一口发霉的粥底。水缸干了一半,井绳垂着,桶落在井口边,像是谁走得太急,忘了收。
他折回前厅,手指掐了掐太阳穴。这宅子还是四进三出的大院,青砖铺地,雕梁画栋,可眼下连个添茶的人都没有。茶碗摆在案上,里头的水早凉了,浮着一层灰。
“备水净面。”他对着空气说,语气硬得像在训话。
没人来。
他盯着那扇通向外院的门,忽然抬脚往偏房走。那是老仆们住的地方。一间间推过去,床铺都空了,被褥卷走,只剩光板床和几根散落的草席。有间屋里落下一张纸,他弯腰捡起,是去年的工钱条子,写着“张妈领米一斗”,底下按了个红指印。
他把纸揉成团,扔了。
回到正厅,他坐回主座,手扶上雕花扶手,指尖触到一层厚灰。他愣了下,慢慢抹了抹,灰没擦掉,反倒在掌心留下一道黑痕。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
一个背影从庭院穿过,佝偻着,拎着个旧包袱,是守祠堂的老李头。那人走得快,头也没抬,仿佛怕被人认出来。
“老李!”他站起来,声音劈了,“你给我站住!”
那人顿了一下,肩头抖了抖,还是没回头,加快步子出了门。
林万山冲到门槛边,脚踩在高低不平的石阶上,差点绊倒。他扶住门框,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喉咙里滚出一声:“混账……你们都反了天了?”
可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虚。
他慢慢退回来,重新坐下。手还在抖。刚才那一声喊,耗尽了力气。他低头看自己手心的灰,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接任族长那天,满院子的人跪着磕头,喊“老爷千岁”。那时香火缭绕,鼓乐齐鸣,连狗都在门口摇尾巴。
现在狗也跑了。
他伸手去拿茶碗,碗沿冰凉。他抿了一口,水涩得呛喉。放下时,瓷底磕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不动了。
视线扫过厅堂。左边六张椅子,右边六张,全是空的。墙上挂着的“忠孝传家”匾额歪了半寸,没人去扶。供桌上香炉空着,祖宗牌位蒙着灰,像被遗忘的摆设。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干得像枯枝断裂。
“我还以为……只要我坐在这儿,就还是族长。”他喃喃,“原来位置不重要,有人看你,你才是人上人。没人看你,你连个叫花子都不如。”
他想起阿蛮被锁进枯井那天,雨下得瓢泼。她扒着井口喊爹娘,嗓子喊哑了。他站在井边,手里拄着拐杖,说:“妖星离门,家宅得安。”
现在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安个屁。”他低声说。
他伏在案上,肩膀抽了一下,又一下。没哭出声,只是喘,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眼泪砸在桌面上,混着灰,洇出一个个深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眶塌陷,嘴唇干裂。
厅堂更暗了。夕阳卡在屋檐边,只剩一线红光。他望着那空荡荡的座位,一个个看过去,仿佛还能看见那些低头听命的人影。
“完了。”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都完了。”
他不再动。手垂在膝上,袍子皱成一团,头发散了一缕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神涣散,盯着地面某处,像是等着什么人来提他走,又像是已经认了——
这宅子困不住他,是他自己不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