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校场西墙,林阿蛮已经站在登记处前。手里那支狼毫笔还带着昨夜的墨渍,她没擦,直接翻开新账册,纸页沙沙作响。
两个妇人正站在石桌旁争执,一个指着另一个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进屯?林家的狗还没死绝呢!”被骂的那个低着头,怀里抱着个破包袱,指节发白。
林阿蛮没出声,只把笔往桌上一搁。
两人立刻噤了声。
她扫了一眼,认得,都是林家旁支的媳妇。昨天在菜地动手的就是她们。
“要走,就登记。”她说,“不走,就回去种地。在这吵,浪费我时间。”
那先开口的妇人咬了咬唇,突然上前一步,抓起笔就在册子上画了个歪扭的押。她手抖得厉害,但动作干脆。写完抬头:“我姓李,男人上月喝醉摔沟里死了,婆家要把我卖去窑子抵酒钱。我不等他们动手。”
另一个迟疑片刻,也挤上来,哆嗦着手按了红印。
林阿蛮合上册子,朝身后喊:“开仓,每户两斗米、一匹粗布、半斤盐。”又对守门汉子说,“东厢腾出五间屋,烧炕,今晚就得住人。”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杂沓。林二牛领着五户人家站在铁门外,男男女女七八口,背着行李,脸上全是灰土和疲惫。他本人换了身新衣,袖口齐整,腰杆挺直了些。
“人都带来了。”他说,“没回头的。”
林阿蛮点点头,没多问。命人带他们去领物资,自己走到林二牛面前:“你说过的话,还算数?”
“算数。”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祖坟地窖第三块青砖下,藏着三十七笔账。每一笔我都记得。我不是来讨活路的——我是来还债的。”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子。
不到半个时辰,五户全部安顿下来。有人开始打扫屋子,有人蹲在井边洗脸,孩子在泥地上跑,笑声干涩却真实。林二牛坐在门槛上,撕下旧族谱一页,塞进灶膛。火苗窜起来,烧焦的纸角卷曲成黑蝶。
与此同时,林家老宅后院。
张妈跪在床前给孙子换褯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布条。锅里熬的药早就凉了,炉火熄了。她收拾好包袱,背起孩子正要出门,迎面撞上林万山。
他穿着皱巴巴的绸衫,眼窝深陷:“你要走?”
“不是走。”张妈把奴籍帖放在桌上,“是你们早就不认我了。我儿子替您家扛三十年粮,病了不给请医。儿媳难产,您一句‘冲喜不吉’不让动刀。现在她没了,孩子活下来了,可我没地方去了。”
“你这是忘恩!”林万山声音发颤,“我林家养你一家三代!”
“养?”张妈冷笑一声,“是使唤。是压榨。是当成牲口用到死。”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进炉膛残灰里,“这帖,烧了。从今往后,我不姓林家的‘仆’,我姓我自己的‘张’。”
她抱着孩子跨出门槛,再没回头。
林万山站在原地,屋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落地的声音。他慢慢走到堂上,坐进主位。椅子空荡荡的,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他伸手摸茶碗,冰凉。十年前寿宴那天,宾客挤满三进院子,鼓乐吹了整整一天。如今连烧灶的丫头都跑了。
他盯着空厅,忽然伏在案上,肩膀抽动。嘴里断断续续往外蹦字:“不该信赵德全……不该克灾粮……不该……逼走阿蛮……她走的时候,我还说‘妖星离门,家宅得安’……哈……哈哈……安个屁。”
笑声变成呜咽,又哑下去。
没人应他。
日头偏西时,林二牛带着三户新归附的人抵达寡妇屯边界。路上遇到几个林家远亲,在路口徘徊不敢进。一个妇人拽着孩子躲在树后,探头看界石。
林二牛停下,弯腰脱下脚上那双旧鞋,随手扔进路边沟渠。泥水溅起,沾上裤腿。
“脚印留下,人不再回头。”他说完,抬脚跨过界石。
其余人互相看看,终于跟着迈步。那躲在树后的妇人咬咬牙,牵着孩子快走几步,也跨了过来。
傍晚,风大了些。
寡妇屯通往林家的土路旁,那块曾被阿蛮贴过《入屯章程》的石头上,新纸还未干透。狼毫笔写的字清晰有力:**凡愿脱离压迫者,皆可登记入屯,同劳同得,不问出身**。
风一阵阵刮过,纸页啪啪作响,像无声的鼓点。
林阿蛮站在校场西侧,手里翻着新名册。夕阳照在她脸上,映出一道浅疤。她抬手扶了下木簪,将散落的一缕发别回耳后。
远处,最后一个归附的妇人抱着孩子走进东厢院门,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