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西海城东街·墨文轩
青瓦白墙的院落前，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都是些衣着朴素的百姓，牵着自家孩子，眼里有忐忑，也有期盼。
何妙妙被奶奶牵着，站在队伍末尾。她踮脚张望，看见院门匾额上三个苍劲的大字：墨文轩。
“奶奶，这里好多人呀。”她小声说。
“嗯，都是想让孩子读书的。”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妙妙，读书很苦，但你若想读，奶奶就是砸锅卖铁——”
“我不怕苦。”何妙妙打断她，眼神坚定，“我想读书，将来考文学院，做文官，挣钱给奶奶买大房子。”
奶奶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是轮到了她们……
晨雾尚未散尽，西海城东街的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墨文轩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麒麟在氤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冷清。
夜鸿被父亲夜兴牵着，踏着湿漉漉的街道走来。他是故意的——特意选了这么个时辰，想着人少些，报名时能从容些。可当真看到这空无一人的景象时，心里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爹，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夜鸿仰头问。
夜兴拍了拍儿子的肩，粗糙的手掌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早了好，早了好。听说报名的人多，咱们赶个头筹。”
正说着，墨文轩侧边一扇小门“吱呀”开了，走出个打着哈欠的中年文吏。他穿着靛蓝色的制式长衫，腰间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墨文轩司记”几个小字。见到门口站着的父子俩，文吏眯起眼上下打量——夜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夜鸿虽穿得整洁，但那棉布衣裳一看就是寻常人家的手缝货。
“来报名的？”文吏的语气里透着股没睡醒的烦躁，“姓名？”
夜鸿上前一步，脆生生答道：“夜鸿！”
文吏挑了挑眉，倒被这孩子的干脆劲儿勾起些兴趣。他从怀里掏出本厚厚的名册，指尖沾了沾唾沫，一页页翻找。晨光渐渐爬过屋檐，照在名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夜鸿……”文吏的手指停在一行，“找到了。哟，无属性？”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夜鸿身上又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这小子，没有属性也来墨文轩报名？”
夜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测试大典时不是说，不合格者都可以来报名学习吗？”
“可以，当然可以。”文吏合上册子，拖长了调子，“只是有点意外罢了——报名费，两枚风晶石。”
“两枚？”夜兴失声惊呼，“官爷，告示上明明写的是一枚啊！”
文吏不耐烦地摆摆手：“那是给有属性孩子的优惠价。无属性的，两枚，这是规矩。”他斜睨着夜兴涨红的脸，语气愈发轻慢，“付不起就一边去，别在这儿耽误工夫。说来也怪，往年你们这些平民哪会往这儿凑，今年倒好，无属性的都想来攀高枝了。”
夜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孤零零一枚淡青色的风晶石——那是他卖了家里最后两担粮食，又找邻居借了五百风币，才勉强凑够的。
“官爷，您行行好。”夜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先交一枚，剩下的……剩下的过些日子筹够了，一定补上。您先给孩子报上名，成吗？”
他说着，竟是要弯腰作揖。
文吏嗤笑一声，挥袖如赶苍蝇：“滚滚滚！没钱报什么名？当墨文轩是善堂不成？”
“爹！”夜鸿猛地拉住父亲的手臂，小小的身子挡在夜兴身前。他仰头瞪着那文吏，眼睛里烧着两簇火，“我们不报了！走！”
“鸿儿……”夜兴还想说什么。
“走！”夜鸿攥紧父亲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狗眼看人低，我们不求他！”
晨风穿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就在父子俩转身欲走的刹那，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清脆的呼唤——
“夜鸿哥哥！是你吗？”
那声音像初春融化的溪水，叮叮咚咚撞进晨雾里。
夜鸿猛地回头。
只见三十步外，站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碎花裙子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她踮着脚，小手在额前搭着凉棚，正努力朝这边张望。晨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雾气，洒在她仰起的小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星。
“何妙妙？”夜鸿脱口而出，下意识挥了挥手。
何妙妙“呀”地叫了一声，提起裙摆就朝这边跑。她跑得不太稳，两条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像两只欢快的雀儿。
“夜鸿哥哥！”她在夜鸿面前刹住脚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喘着气却还在笑，“好久不见！妙妙好想找你玩呀！”
她忽然想起什么，眨眨眼看向墨文轩的大门：“夜鸿哥哥是来报名的吗？”
夜鸿抿了抿唇，有些窘迫地点头：“嗯。不过……没报上。”
“啊……”何妙妙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泛起水汽。她绞着手指，声音低了下去，“我……我和奶奶也来报过名。负责报名的人说要两枚风晶石，我们钱不够……就没有报上。”
她忽然抬起头，急切地说：“可是，可是我想找夜鸿哥哥玩，又不知道你家在哪里……我就每天早晨都来门口等。我想着，夜鸿哥哥要是来报名，我就能见到你了！”
夜鸿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女孩——她仰着脸，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说着“我想见你”。晨风拂过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不知是在这儿等了多久。
心里有什么地方，突然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妙妙……”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夜兴弯下腰，温声问：“鸿儿，这是你的朋友？”
“嗯。”夜鸿点头，“测试大典那天认识的。”
“乖孙女——”苍老的声音从街角传来。何妙妙的奶奶拄着拐杖，正颤巍巍地朝这边走。老人家显然腿脚不便，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夜鸿赶忙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老人的胳膊：“奶奶好！您慢点，我是妙妙的朋友。”
老奶奶停下脚步，眯起眼打量夜鸿。良久，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慈祥的笑：“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奶奶！”何妙妙扑过来，抱着奶奶的手臂撒娇，“你怎么来了呀？”
“大清早不见你人影，奶奶就知道你又跑这儿来了。”老奶奶摸摸孙女的头，目光却落在夜兴身上，“这位是……”
夜兴连忙行礼：“老人家，我是夜鸿的父亲。方才失礼了，要不是令孙女喊这一声，我们父子怕是要灰溜溜地走了。”
老奶奶摆摆手，忽然盯着夜兴看了又看，迟疑道：“你……你是城南卖水果的小夜？”
夜兴一愣，也仔细端详起老人来。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您是刘奶奶！常来我摊上买枇杷的那位！”
“可不就是！”刘奶奶笑开了，“小夜啊，好几天没见你出摊了，老婆子我想买点梨子给我孙女润润喉，都找不着人。”
夜兴不好意思地挠头：“这几日忙着给孩子筹钱报名，就没出摊……刘奶奶您需要的话，我一会儿给您送去。”
两人寒暄间，夜鸿悄悄看向何妙妙。小姑娘正偷偷朝他做鬼脸，见他看过来，又赶紧缩回奶奶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弯成月牙。
“对了小夜，”刘奶奶忽然正色道，“报名的事儿……没成？”
夜兴长叹一声，把方才的遭遇细细说了。说到文吏那副嘴脸时，这魁梧的汉子眼圈都红了：“……是我没用，连孩子的报名费都凑不齐。”
刘奶奶静静听完，没有说话。她松开何妙妙的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不少风币还有一枚风晶石。
“这钱，你拿去。凑一凑应该能够报名费了。”刘奶奶抓起风晶石，不由分说塞进夜兴手里。
“这怎么行！”夜兴像被烫到似的要推辞，“这数目太大了！您还得给妙妙报名呢！”
“报什么名。”刘奶奶朝何妙妙努努嘴，“这丫头哪里是想读书？她是想找朋友玩。”她看着夜鸿，眼神温和，“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这孩子懂事，知道护着爹，是个好苗子。钱你先拿着，给孩子报上名要紧。”
“可是——”
“让你拿着就拿着！”刘奶奶故意板起脸，“再推三阻四，老婆子我可要生气了！”
夜鸿见状，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爹，刘奶奶一番好意，您就先收下吧。”他转向刘奶奶，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刘奶奶，谢谢您。这钱算我借的，将来我一定还。还有——”他看向何妙妙，露出笑容，“妙妙要是想学什么，以后我从墨文轩学了，都教给她。这样您就不用再为她的学业操心了。”
刘奶奶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才六岁多的男孩——他说话时眼神清澈，语气却像个大人。那一鞠躬的姿势，竟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刘奶奶连说了两声，眼眶有些湿润，“比你这木头爹强多了。”她笑着瞪了夜兴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孩子报名去！”
何妙妙这时才敢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奶奶……我可以带夜鸿哥哥去家里玩吗？”
“可以，当然可以。”刘奶奶笑呵呵的，“你的朋友，就是奶奶的客人。”
“好耶！”何妙妙高兴得跳起来，双马尾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度。
晨雾终于散尽，朝阳彻底跃上屋檐。墨文轩朱红的大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夜兴攥着那两枚风晶石，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那扇小门。这次，文吏没再刁难。
报了名走出墨文轩时，已近正午。夜鸿抬头望着匾额上那三个大字，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日子。
“爹，”他轻声说，“我们去给刘奶奶送水果吧。”
刘奶奶家住在东街后巷的一处小院里。三间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虽然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何妙妙像只欢快的小鸟，拉着夜鸿满院子跑：“夜鸿哥哥你看，这是奶奶种的月季！这是妙妙养的蝈蝈！还有还有，这里能看到屋顶的燕子窝！”
夜鸿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他在院子里走动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寻常的农家院落，寻常的草木，寻常的生活痕迹。
“夜鸿哥哥，你在想什么呀？”何妙妙仰起脸，好奇地问。
夜鸿回过神，笑着摇头：“没什么。妙妙，以后我每天从墨文轩下课，都来找你玩好不好？我把学到的字啊、诗啊，都教给你。”
“真的吗？”何妙妙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起来，“可是……会不会耽误夜鸿哥哥读书？”
“不会。”夜鸿摸摸她的头，“教你的同时，我也能温故知新。”
因为报到的日子是三日后，接下来的三天，夜鸿每天都来找妙妙。有时也会带些自己编写的启蒙书册，教何妙妙认最简单的字；有时会将听来的典故轶事讲给妙妙听。刘奶奶总是笑呵呵地坐在槐树下缝补衣裳，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教一个学，眼里满是慈祥。
夜兴也常来送些水果菜蔬，帮着修修补补。两家人走动得勤了，倒真像是一家人。
第三天傍晚，夜鸿收拾书袋准备回家时，何妙妙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夜鸿哥哥，”她小声说，“明天你就要去墨文轩上学了，是不是就不能常来了？”
夜鸿蹲下身，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怎么会？我答应过要教你读书的。以后每天下学，我都先来你这儿，把当天学的都教给你，然后再回家。”
“那拉钩！”何妙妙伸出小指。
“拉钩。”两根手指再次勾在一起。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老槐树下交叠成一片。何妙妙脸上灿烂的笑着，着迷地看着夜鸿，心里满是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