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风帝国,西海城演武广场。
天风历一千九百九十六年,六月二十六,朝阳初升时,九丈高的墨玉测试碑已映着晨光,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符文。广场上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今日是帝国一年一度的灵根测试大典,亦是无数凡人家庭命运转折之日。
何妙妙攥着奶奶粗糙的手,小小的身子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头发被奶奶细心梳成两个小髻,用红绳系着——今日是她六岁生辰。
“妙妙,莫怕。”奶奶弯腰,浑浊的眼眸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期盼,“将手放在碑上便是。”
何妙妙仰起小脸,乖巧地点头。她不懂什么是灵根,也不明白修炼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奶奶从三个月前便开始攒钱,给她做了新衣,今日天未亮便背着她走了好远的路,才赶到这广场。
“下一个,何妙妙!”
唱名声穿透嘈杂,何妙妙松开奶奶的手,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阶。测试碑前站着位灰袍老者,面容冷峻,指尖一点,碑身中央便浮现出掌心大小的光晕。
“手放上来。”
何妙妙踮起脚尖,将小小的手掌贴了上去。
冰凉。
然后是温润,像冬日里捧着一杯温水。她睁大眼睛,期待地看着碑身——奶奶说,若有仙缘,碑会发光。
一息,两息,三息。
碑身沉寂如古井,连最微弱的光晕都不曾泛起。
灰袍老者瞥了她一眼,声音毫无波澜:“何妙妙,无属性,不合格。”
台下传来细微的叹息声,何妙妙茫然地收回手,转头望向奶奶所在的方向。老人佝偻的身影在人群中摇晃了一下,随即站稳,朝她用力点头,嘴角扯出安慰的笑。
何妙妙抿了抿唇,默默走下台阶,被指引到广场西侧的不合格区域。那里已站了数十个孩童,大半都在抽泣,哭声此起彼伏。她寻了处角落,安静地蜷缩身子坐下,双手抱住膝盖。
她不哭。
奶奶说过,眼泪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她只是有些失落——若她有灵根,便能进宗门修炼,将来赚很多钱,给奶奶买大房子,请最好的大夫治奶奶的腿疼。可现在……
“金光!是金属性灵根!”
“快看,青木属性!”
广场中央不时爆发出惊呼,测试碑时而金光璀璨,时而绿意盎然,那些被宣布合格的孩子被家人簇拥着,脸上洋溢着近乎梦幻的喜悦。何妙妙静静看着,眼神清澈,像山涧里未被世俗沾染的泉水。
直到——
“轰!”
紫光炸裂。
那一瞬间,整座广场陷入诡异的静默,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哗然。测试碑上绽放的紫光如此耀眼,仿佛一轮紫色的太阳凭空升起,刺得人睁不开眼。何妙妙下意识抬手遮挡,透过指缝,她看见高台上那些始终端坐的大人物们,竟齐齐站起了身。
“极圣紫光!这不是……”
“千年不遇的灵根!”
“这孩子叫什么?快!查名录!”
……
喧嚣声几乎掀翻广场屋顶。何妙妙眯着眼,看见碑前站着个光头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此刻脸上竟出现不符合年龄的微笑,随后的话更是让人大跌眼镜。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找到了,一点都不好玩,不过要先等一下,我去把爷爷带上。”说完那男孩跑向一位老爷爷,然后和那爷爷说了些话便一起随同突然出现的大人物消失了。
光怪陆离。
何妙妙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是去年冬天,奶奶在油灯下给她念话本时学到的。她当时问奶奶是什么意思,奶奶说,就是看到些看不懂的、稀奇古怪的事。
就像现在。
她看不懂那些大人物为何激动,不懂紫光代表什么,甚至不懂为什么自己触碰石碑时,它连一丝光都不肯给。她只是乖乖按照奶奶说的,把手放上去,然后下来。
仅此而已。
周围的哭声更大了,有些孩子见他人光芒万丈,对比自己一无所有,哭得几乎背过气。何妙妙将脸埋进膝盖,她不喜欢吵闹。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靠近。
很轻,停在身前。
何妙妙抬起头,看见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男孩站在面前。他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衫,相貌不算出众,但眼睛很亮,像夜幕里最清澈的星星。
“你好,我叫夜鸿,你叫什么名字?”
何妙妙愣了愣,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奶奶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见她戒备,男孩也不恼,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我们不算陌生人呀,你刚不是和我说话了吗?而且我们身高差不多,奶奶肯定是让你不要和陌生的大人说话,对不对?”
何妙妙眨眨眼。
好像……有道理?
“我叫何妙妙。”她小声说,声音软糯。
“妙妙。”夜鸿从善如流地唤道,在她身旁坐下,“我比你大,以后就这么叫你啦。对了妙妙,刚才在测试碑前,你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大?”何妙妙歪头,暂时忘了警惕。
夜鸿指了指两人之间:“我比你高一点点呀。”
何妙妙较真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比划。确实,他比她高约半指。她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有个词叫“心理暗示”——当对方先告诉你他比你高时,你便会不自觉认同这个事实。
“好像是呢。”她坐下,终于放松了些,“刚才摸着石碑,暖暖的,很舒服。”
夜鸿眼神微动,还想问什么,高台上忽然传来浑厚的宣读声:
“接下进行下一项,帝国和各大宗门挑选测试合格者!”
“测试不合格者由各自家人领回,三年后可参加帝国文学院选拔。帝国将在墨文轩开设三年学塾,有意者一月内报名!”
“大典结束!”
话音落下,广场上的喧嚣渐渐沉淀为两种泾渭分明的氛围。东侧光华流转,各大宗门的使者衣袂飘飘,正围着那些测试合格的孩童温言招揽,许下种种仙缘承诺。西侧却是一片黯淡的寂静,家长们牵着自家孩子默默离场,偶有压抑的啜泣声,很快又被风吹散。
何妙妙站在不合格区域的边缘,小手攥着衣角。她看见奶奶拄着拐杖,正吃力地拨开人群朝她走来,灰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妙妙。”
身旁忽然响起夜鸿的声音。她转过头,见男孩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眼神清澈地望着东侧那些被簇拥的孩童,又望向广场外帝都鳞次栉比的楼阁。
“终于结束了。”夜鸿轻声说,语气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我想去墨文轩,妙妙你要去吗?”
何妙妙愣了愣。墨文轩——方才帝国官员宣读时提到的地方,三年学塾,教文学知识,将来或许能考文学院,做个文官。她眨眨眼,小声回答:“我不知道,得问奶奶。”
说着,她踮起脚望向人群,恰好看见奶奶已走近,正朝她招手。老人的笑容有些勉强,但看向她的眼神依然温暖。
“奶奶在叫我呢,我得跟奶奶回去了。”何妙妙说着,又看了看夜鸿。晚霞开始在天边晕染,给男孩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忽然有些不舍——这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虽然只说了几句话。
夜鸿眼神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他知道,今日只能了解到这里了。
“那下次再见。”他忽然展颜一笑,笑容干净得像初春化开的雪水。他伸出右手,翘起小指,“我们来拉钩钩,以后就是最好朋友了。”
何妙妙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她用力点头,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两个孩童的手指紧紧相扣。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夜鸿轻声念着孩童间最古老的誓言。
“好呢,拉钩钩,下次见!”何妙妙笑弯了眼,不自觉地换了个称呼,“夜鸿哥哥。”
指尖的温度短暂停留,然后松开。何妙妙转身,像只轻盈的蝴蝶般跑向奶奶。她的碎花裙摆在暮色中翻飞,小小的身影穿过陆续离场的人群,每一步都踏着夕光。
“奶奶!奶奶!”她扑进老人怀里,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有朋友了,是个小哥哥呢!他叫夜鸿,还和我拉钩钩了!”
老奶奶颤巍巍地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过孙女柔软的头发。她抬眼望向远处——那个叫夜鸿的男孩还站在原地,正静静望着这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挺拔。
“好好好。”奶奶连说三个好字,眼眶有些湿润。她知道的,妙妙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从小自己这孙女就沉默寡言,没有同龄玩伴,整日只跟在她这老太婆身边,学着捡柴、生火、熬药。
如今,这孩子终于有了朋友。
“我的乖孙女,”奶奶撑着拐杖站起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何妙妙的小手,“我们回家。”
何妙妙用力点头,又回头朝夜鸿挥了挥手。
夜鸿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缓缓走向广场出口。奶奶的背佝偻得厉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何妙妙便乖巧地扶着她的胳膊,小小的身躯努力支撑着。
那画面像一幅褪色的古画,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夜鸿垂下眼,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拉钩时,何妙妙指尖的温度。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墨文轩……你会来的,对吧,妙妙。”
远处,何妙妙似有所感,又回头望了一眼。但人潮涌动,她已看不见那个男孩的身影了。
“奶奶。”她忽然问,“墨文轩……我们能去吗?”
奶奶脚步微顿,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许久,她才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
“回家再说,乖。”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缕余晖扫过广场中央那九丈高的测试碑。碑身上,日间无数孩童触碰过的地方,隐约还残留着元力波动的痕迹——金的锐利,木的生机,水的柔润,火的炽烈,土的厚重。
还有那一闪而过的,千年不遇的紫与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