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七章:中都城碧血丹心(一)
书名:鸣刀记 作者:少年葛亮 本章字数:8029字 发布时间:2026-08-31

    景定五年十月,皇帝驾崩。消息传到襄阳,此时郭靖正在城墙上巡视。


    听闻此事,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临安来使踉踉跄跄,送上急报。郭靖接过,沉默地看了一遍,随后转身望向临安的方向,行了君臣大礼。


    “陛下,您战战兢兢四十年,终于解脱了。”


    郭靖心中默默为这个苦皇帝哀悼着。


    新君即位,贾似道继续柄政。朝廷的旨意很快到了襄阳:郭靖与吕文德入京吊唁,见新君,听宣新诏。


    帅帐中,郭靖将旨意搁在案上,目光沉沉。黄蓉坐在一旁,一脸凝重。


    “这是贾相公在为新君继位后的朝政布局。”郭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新君初立,朝局未稳。他把我叫去,不是为了吊唁,是为了告诉天下人——襄阳还在朝廷手里,边帅还听朝廷的话。”


    吕文德坐在对面,脸上满是愁容:“郭大侠,国家于内乍逢大变,于外有胡人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去临安和贾相面议未来的局势,维持朝局的稳定。”


    吕文德、吕文焕兄弟是贾似道一手扶持的,是贾似道在军事上所布局势力的重要一环,郭靖对此心知肚明。


    郭靖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落在北方。


    “襄儿有消息吗?”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黄蓉摇了摇头:“没有。最后一次有人见她,是在少室山上。再往后,就断了。”


    郭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帐中诸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刘靖元身上,停留了很久。


    “靖元,你过来。”


    靖元走上前,抱拳而立。


    郭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你明日一早动身,去嵩山少林寺,打听你襄妹的下落。据你说她一年前在少林寺出现过,也许寺里的僧人能知道些什么。”


    靖元接过信,心中猛地一跳。郭襄……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把这三个字藏在心底最深处,以为已经结了痂,可此刻被郭靖一提,那层痂又裂开了,露出下面依然鲜红的伤口。


    “义父,那您去临安的事……”


    “临安之行你不用操心。”郭靖摆了摆手,“你找到襄儿后,不必带她回来,只要确定她平安就好。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然后你带着破虏,去一趟幽云。”


    靖元一怔:“幽云?”


    郭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幽州的位置上:“北方义军传来消息,忽必烈争得汗位后,正在幽州一带大肆征发徭役,在燕京城附近修建新的都城,名为‘大都’。他本人时常亲临工地现场监督,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靖元的眼睛猛地亮了:“义父的意思是……刺杀?”


    郭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标注着蒙古军营的红色标记,声音低沉而坚定:“忽必烈是蒙古百年难遇的雄主。他在位一天,大宋就多一天的危险。如果他死了,蒙古诸王必为汗位自相残杀,我们至少能争取三到五年的喘息之机。”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靖元,我要你去幽云,联络当地的各路义军,找机会……动手。”


    帐中一片寂静。


    吕文德脸都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说什么。黄蓉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一言不发。


    靖元单膝跪地:“义父,弟子愿往!”


    “不是你去。”郭靖伸手拉起他,“是你和破虏一起去。破虏这孩子性子木讷,武功也不如你,但他有一股蛮劲,关键时刻靠得住。你们兄弟二人联手,互相照应。”


    郭破虏一直站在帐角,像个影子一样沉默。听到父亲提到自己的名字,他才抬起头,憨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靖元看了郭破虏一眼。这个名义上的义弟,实际上是郭靖的亲生儿子,从小就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不爱出风头,练功却从不偷懒。他们一起长大,一起挨郭靖的打,一起偷吃黄蓉做的点心。虽是义兄弟,感情却比许多亲兄弟还深。


    “好。”靖元伸出手。


    郭破虏伸出手,握住了他。两只手都粗糙有力,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


    郭靖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靖元,我和你实话实说。实际上,我听闻忽必烈除了在修建新都城外,似乎还在进行某种秘密活动,我担心这个秘密活动对我们不利,你此番前去,务必把这个事情查清楚。至于忽必烈,你们见机行事,若没有机会就收手,不要白白付出伤亡。”


    “孩儿明白!”


    “记住,遇事当断则断,当稳则稳。”


    翌日清晨,靖元在襄阳城外召集全真弟子,宣布了自己即将北上的消息。


    木元子第一个站出来:“掌教,弟子随您同去!”


    木清子、木华子、木易子等人也纷纷请命,一时间七嘴八舌,群情激奋。


    靖元抬手制止了喧哗。他看着眼前这些跟着他从终南山一路南迁、从废墟中重建道场的兄弟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摇了摇头。


    “这一次,你们谁都不许跟来。”


    “掌教!”木元子急了。


    靖元按住他的肩膀:“木元子,你听我说。全真教迁到襄阳不久,根基未稳。教中还有那么多俗家弟子要教,道场还要扩建,襄阳城防也需要咱们的人手。你们都跟我走了,教中事务怎么办?”


    木元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靖元环顾众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们留在襄阳,守住咱们的家。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各司其职,谁也不许掉链子。特别是你,木元子,你是大师兄,这段时间你的担子最重,教内事务就拜托你了。”


    木元子哽咽着,含泪点头。


    木清子的眼眶红了:“掌教,您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靖元拍了拍身旁郭破虏的肩膀,“破虏跟我一起。还有北方的义军兄弟,千千万万。而且,我们的心每时每刻都在一起,相信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木华子忽然上前一步,将腰间的一柄短刀解下来,双手捧给靖元:“掌教,这是弟子家传的护身刀,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跟了弟子二十年。您带上它,就当弟子在您身边护您周全。”


    靖元看着那柄短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得斑驳,刀柄却被摩擦得光滑如玉。他知道这是木华子最珍贵的东西。


    “木华子,这……”


    “掌教若不收,弟子就跪着不起来。”木华子说着就要跪下。


    靖元一把扶住他,接过短刀,别在腰间。他看着木华子,看着木元子、木清子、木易子……看着这一个个同生共死的兄弟姐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匹木雕小马,托在掌心。


    “这匹马,是很多年前一个人送我的。我雕得不好,四条腿不一样长,可我一直留着它。因为它告诉我——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他把木马举到众人面前:“你们就是我的家。全真教就是我的家。我刘靖元这条命,是义父给的,是全真教养的。今天我把这匹马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再亲手拿回去。”


    他将木马交给木元子,木元子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靖元后退一步,向全真弟子们抱拳,深深一揖。一百余名全真弟子齐齐抱拳还礼,齐声高喊:


    “恭送掌教!掌教定能得胜速归!”


    声音在岘山脚下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靖元翻身上马,郭破虏也上了马。两人策马前行,走出数十丈,靖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全真弟子们还站在原地,晨光照着他们的道袍,像一片灰色的山岩,沉默而坚定。


    他转过头,双腿一夹马腹,汗血马长嘶一声,向北疾驰而去。


    木清子望着靖元渐行渐远,她从木元子那里取过小马木雕,紧紧攥在手里,心中默念:


    “掌教师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嵩山,少室山。


    靖元和郭破虏在山下的小镇上打听到,少林寺一年前出了一桩大事——看守藏经阁的觉远禅师带着徒弟张君宝不告而别,据说是因为私自传授武功触犯了寺规。更离奇的是,有一个年轻女子在寺中大闹了一场,与少林僧人动了手,最后不知所踪。


    那年轻女子的容貌描述,与郭襄一般无二。


    靖元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这里可能会查到郭襄的线索,忧的是她与少林结下了梁子,自己此番登门打听,恐怕不会顺利。


    果然,山门前,知客僧一听“郭襄”二字,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施主请回,敝寺与那女子无话可说。”


    靖元耐着性子,抱拳道:“大师,在下只是打听那位姑娘的下落,并无他意。她是在下的义妹,家中父母挂念,恳请大师行个方便。”


    知客僧冷冷道:“那女子在寺中伤人毁物,方丈有令,凡与此女有关之人,一律不得入寺。施主请回。”


    靖元的眉头皱了起来。郭破虏在他身后瓮声瓮气地说:“哥,他们不讲理。”


    知客僧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靖元伸手拦住郭破虏,压下火气,从怀中取出郭靖的信:“大师,在下全真教掌教刘靖元,奉义父郭兴汉之命前来。这是郭大侠的亲笔信,烦请转交贵寺方丈。”


    知客僧犹豫了一下,接过信,转身进去了。


    靖元和郭破虏在山门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山风吹得松涛阵阵,靖元的耐心一点一点被磨光。


    终于,山门重新打开。出来的不是知客僧,而是四个灰衣老僧,个个身形枯瘦,目光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一望便知是内家高手。


    为首的老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达摩院首座无嗔。方丈有令,郭大侠的信,敝寺收下了。但郭襄一事,敝寺不便相告。施主请回。”


    靖元抱拳:“无嗔大师,在下只需要知道义妹是否平安,去了哪个方向。仅此而已,绝不为难贵寺。”


    无嗔面无表情:“施主听不懂贫僧的话吗?请回。”


    郭破虏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你们——”


    靖元再次拦住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大师,在下好话说尽,若是贵寺执意不肯通融,那在下只好得罪了。”


    无嗔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听闻你便是全真教的俗家掌教,真是好大的口气。贫僧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名老僧同时上前,与无嗔并肩而立。四人各占一方,隐隐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四象阵——这是少林寺达摩院的看家本领,四大首座联手,江湖上能接招的人屈指可数。


    靖元将刀解下,连鞘握在手中。他没有拔刀,不是托大,是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请。”


    无嗔率先出手。一掌拍出,掌风凛冽,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大金刚掌”。靖元侧身避开,刀鞘斜挑,以巧劲将掌力卸开。无嗔的掌力落在身后的石狮子上,“咔嚓”一声,石狮子的耳朵碎成了粉末。


    其余三僧也动了。一个使“般若掌”,一个使“须弥山掌”,一个使“韦陀掌”,四道掌力从四个方向压来,如山如岳,密不透风。


    靖元身法展开,金雁功施展到极致,在四道掌力的缝隙中穿梭。他的刀始终没有出鞘,以鞘代刀,施展狂风刀法的招式——虽然没有刀刃的锋利,但刀鞘破空之声依然尖锐刺耳,每一击都精准地敲在掌力的薄弱处。


    三十招,五十招,一百招。


    四大首座的掌法配合得天衣无缝,四象阵渐渐收紧,靖元的闪避空间越来越小。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狂风刀法以快著称,融入金雁功后更是快如鬼魅,足以在短时间内压制任何对手。但这种快是靠内力的急剧消耗换来的。十招、二十招,他可以打得风生水起;五十招、一百招,内力就跟不上了。


    而少林的武功讲究根基深厚、绵延悠长,一百招只是热身,三百招才开始发力。


    靖元越打越慢,越打越吃力。无嗔的大金刚掌越来越重,每一掌都像一座山压下来。第一百五十招时,靖元的刀鞘终于被掌力震偏,门户大开,无嗔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住手!”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山门内传来。


    无嗔的掌在靖元胸前寸许处骤然停住,掌风激荡,吹得靖元的衣袍猎猎作响。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僧从山门内走出,身穿灰色僧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他走到近前,向无嗔微微点头:“师弟,退下。”


    无嗔收起掌,皱眉道:“师兄,此人——”


    “我都看见了。”那老僧正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也是少林寺中武功最高、见识最广的高僧之一。他看向靖元,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赞赏。


    “全真教掌教刘靖元,果然名不虚传。能在四大首座手下撑过一百五十招,当今武林,屈指可数。”


    靖元抱拳:“无色大师谬赞。晚辈内力不济,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无色微微一笑,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你能看清自己的不足,已胜过许多人了。你刚才用的那套刀法,快则快矣,但内力修为不够,难以为继。你可知为何?”


    靖元恭恭敬敬地说:“请大师指点。”


    无色道:“武功之道,如水流。你的刀法像瀑布,一泻千里,气势磅礴,可瀑布再大也有竭尽之时。真正的强者,内力如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心如止水,方能静蕴万势。”


    靖元怔住了。


    心如止水,静蕴万势。


    他想起自己练刀时的状态——每次出刀之前,心里总是憋着一股气,一股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打败对手、想要赢的气。这股气让他的刀更快、更猛,但也让他的心无法平静。


    如果心不静,内力就会像沸水一样蒸腾消耗,无法持久。


    如果心静如止水,内力就会像深潭一样沉淀积蓄,取之不尽。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郭靖教他降龙十八掌时的口诀浮现出来——“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相济,天下无敌。”原来,刚柔相济的前提,是心静。


    再睁开眼时,靖元向无色禅师深深一揖:“多谢大师指点。”


    无色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老拙之见,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又说:“郭襄的事,敝寺确实不便多言。贫僧只能告诉你,她离开少林时,往北去了。至于去了哪里,贫僧也不知道。”


    靖元心中一动。往北?正是他要去的地方。


    “多谢大师。”靖元再次抱拳。


    无色双手合十,低声道:“施主此番北上,所为者大。贫僧虽然身在佛门,也知国事艰难。施主一路保重。”


    靖元心中一凛——无色禅师竟已猜到了他的目的。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无色一眼,转身与郭破虏下山而去。


    走出少林寺的山门,郭破虏忍不住问:“哥,那老和尚说的‘心如止水’,你悟出什么了?”


    靖元没有回答。他在山道旁的松树下站定,闭上眼,双手自然下垂,将全身的意念沉入丹田。山风吹过,松涛如海,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心跳也慢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内力不再是沸腾的水,而是一汪深潭。潭面平静如镜,潭底却暗流涌动,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他缓缓举起手,往地上一拍,强大的内劲竟然把插在地上的刀震起!靖元睁开双眼,抓起半空中的刀挥砍起来,刀光无声,快如闪电,却又沉稳如山。刀锋过处,松针簌簌落下,却没有一片被刀气割裂——它们只是被刀风轻轻拂落,像秋天自然的落叶。


    郭破虏看呆了。


    靖元收刀入鞘,眼中满是惊喜。他知道,自己在武学造诣上有了新的进步。


    如果说之前的狂风刀法是一阵暴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那么现在的狂风刀法已经变成了一条大江,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他给自己的内功取了一个名字——若水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他的刀,从今往后,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出少林,过黄河,一路向北。


    靖元和郭破虏日夜兼程,沿途打听郭襄的下落。客栈、茶棚、渡口、寺庙,每到一处就问,可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没见过那样的姑娘。”“往北去了?北边那么大,谁知道去了哪里。”


    数日奔波,郭襄仍是杳无音信。


    靖元站在黄河渡口,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心中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想找她,想亲口告诉她——义父老了,头发白了,襄阳需要你,家需要你。


    可他也知道,时间不等人。忽必烈不会因为他要找人而停止修建大都,蒙古的铁骑不会因为他要找人而停止南侵。


    “破虏,”靖元说,“我们不找了。”


    郭破虏看着他,憨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靖元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个郭襄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策马向东北方疾驰。


    “襄儿,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一定来找你。”


    他在心里说。


    十日后,燕京,也就是原来的辽南京和金中都,大都城工地上。


    靖元和郭破虏混在民夫中,走进了这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巨大城池。他们都换上了破旧的棉袄,脸上抹了灰,低着头,像两个最不起眼的苦力。


    但他们看见的东西,让他们的血在血管里凝固了。


    大都城的规模,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宏大十倍。城墙的基座宽达数十丈,用巨大的条石砌成,每一块条石都重逾千斤。数以万计的民夫像蚂蚁一样在工地上蠕动,有的扛石头,有的挖地基,有的和泥浆,有的砌城墙。


    靖元放眼望去,触目惊心。


    那些民夫,大部分是汉人——从河北、山东、山西各地强行征发来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浆里,脚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


    一个监工的蒙古兵骑着马在工地上巡视,手中挥着皮鞭。谁走得慢了,一鞭子抽下去;谁站不稳摔倒了,一鞭子抽下去;谁咳嗽了一声,还是一鞭子抽下去。皮鞭在空中炸响,像炸雷一样,每一声都伴随着一声惨叫。


    靖元看见一个老人,少说也有六十岁了,背着一筐沉重的石头,步履蹒跚。他走得太慢了,挡了后面人的路,一个蒙古兵策马冲过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老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背上的石头滚落,砸在他自己的腿上。他抱着腿,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饶命”。蒙古兵哈哈大笑,又一鞭子抽下去,这回抽在老人脸上,老人脸上立刻炸开一道血口子,牙齿都露了出来。


    靖元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郭破虏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道:“哥,稳住,我们不能暴露。”


    靖元没有动。他咬着牙,把满腔怒火压下去,压进肚子里,压进骨头里,压进每一个毛孔里。


    他继续往前走。


    工地深处,靖元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


    在城墙工地的北面,有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门口有重兵把守,连监工的蒙古兵都不能随意进出。


    当天夜里,靖元趁夜色摸到高墙外,攀上一棵大树,往里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是一个武器试验场。


    巨大的抛石机一字排开,有的已经组装完毕,有的还在搭建。最小的抛石机也能抛出百斤重的石弹,最大的那台——靖元目测了一下——至少能抛出三百斤以上的巨石。射程远远超过宋军常用的攻城武器。


    更可怕的是,靖元看见了几种他从未见过的器械。有一种像巨大的弩炮,能同时射出十几支铁箭;有一种像移动的塔楼,外面蒙着牛皮,里面可以藏几十名弓箭手;还有一种巨大的攻城锤,锤头是铁铸的,形状像公羊的头,需要上百人才能推动。


    靖元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知道,这些东西将来都会用在襄阳城的城墙上。


    而更让他愤怒的,是试验场上那些尸体。


    抛石机的靶场上,躺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不是稻草人,不是木靶,是活生生的人。有的被巨石砸成了肉饼,有的被铁箭射成了刺猬,有的被攻城锤撞得四分五裂。


    靖元不忍心数尸体的数量,但他目测至少有上百具。


    他们都是汉人百姓。有的是老弱病残,被蒙古兵从工地上挑出来,送到这里当“靶子”;有的是反抗的民夫,被当作惩罚扔进试验场;有的甚至只是太累了、太饿了、走不动了,就被随手抓来,绑在靶场上,供蒙古人试验武器。


    靖元看见一个小女孩的尸体,大概七八岁,躺在一片血泊中。她的头已经不见了,身体被一块巨石砸得变了形,只剩下一只小手还完整地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控诉。


    靖元的眼眶红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仇恨!


    山河异域,不共戴天的仇恨!


    他从树上滑下来,蹲在高墙的阴影中,大口大口地喘气。郭破虏跟上来,看见他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在他身边,把一只粗糙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


    过了很久,靖元才抬起头。他的眼中没有泪,只有恨。


    “破虏,”他的声音嘶哑,“我要动手。”


    郭破虏看着他:“不等各路义军了?他们还在路上。”


    “等不了了。”靖元站起身,目光如刀,“今晚,我带人冲进去,先救出那些还活着的百姓,再把这些攻城武器一把火烧了。忽必烈的人头,能砍就砍,砍不到也认了。”


    郭破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靖元握紧了他的手。


    当夜,靖元和郭破虏联络了潜伏在工地上的北方义军——三十余人,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他们听靖元说完计划,没有一个退缩。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拍着胸脯说:“刘掌教,俺们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你一声令下,俺们跟你干!”


    靖元将义军分成三队:一队去救人,一队去放火,一队跟着自己去杀忽必烈。


    “记住了,救人为先。那些攻城武器能烧多少烧多少,烧不完的也别恋战。杀了忽必烈最好,杀不了就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众人齐齐点头。


    夜色如墨,工地上只有零星的火把。靖元带着人,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摸向武器试验场。


    就在他们即将翻越高墙的一刹那——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了靖元的肩膀。


    靖元浑身一震,单刀已经抽出一半。他猛地回头,看见了一张脸。


    月光下,那张脸清丽依旧,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明亮、倔强,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惆怅。


    “襄……襄儿?”靖元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郭襄站在他面前,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她比几年前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也有些深陷,但整个人却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她看着靖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靖元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种在风陵渡口的茶棚里,她第一次对他笑时,一模一样的笑容。


    “大棒槌,”她说,“你还是这么冲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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