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石板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风从台边刮过,卷着灰土打在脸上,有点刺,也有点凉。苏夜没抬手擦,就那么跪着,膝盖压着碎石,硌得生疼。
他闭上了眼。
呼吸很慢,一口进,一口出,像是要把肺里那些闷着的浊气全排干净。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已经流过了肘窝,沿着小臂内侧滑到指尖,滴滴答答。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意一点点变冷,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心跳在耳朵里响。
咚、咚、咚。
一开始很快,像擂鼓,后来慢慢稳下来。他把注意力全放在呼吸上,不去想刚才那一刀有多狠,也不去想那个虚影到底是谁派来的。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得站起来。
他手指动了动,握紧了刀柄。
掌心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滑腻,但他没松。指节一根根绷直,撑着刀身,一点点把身体往上提。膝盖发软,刚抬起一点又塌下去,碎石被压得咯吱响。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腰腹用力,再撑。
这一次,右腿终于抬了起来。
脚掌踩实地面,重心前移,左腿跟着拖上来。他站直了,但没立刻松手,刀还插在石缝里,借力撑着。胸口起伏,喘得厉害,额角有汗滚下来,混着灰,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泥痕。
他睁眼。
看向西南角的石柱。
那里空了。
石柱半边崩裂,裂口参差,像是被重物狠狠撞过。地上有一片深色痕迹,已经干了,看不出是血还是别的什么。风一吹,几缕灰雾飘起来,转个圈,散了。没有气息残留,也没有灵机波动。那个人,确实走了。
或者,不能走,只能退。
苏夜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眉头没松,眼神也没落下来。他知道,退不等于完。那人败了,可背后还有人。这一路走到现在,哪一步不是被人推着、拦着、算计着?今天能站在这台上,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他没倒下。
他缓缓松开刀柄。
刀还在石缝里,但他不再靠它撑着。双脚并拢,站得稳了些。左臂垂着,血还在流,但他顾不上包扎。现在不是处理伤的时候。
他转头。
视线越过飞升台中央那道微微泛光的圆形阵纹,望向远处。结界内的灯火还亮着,有人影在晃动,可能是长老,也可能是弟子。他们看不见这边的情况,也听不到声音。刚才那一战,被某种力量隔开了。现在那层屏障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他和外面的世界分开了。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接下来要走的路。
脚底传来石板的凉意,透过靴底钻进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落地有声。三步,停住。正好站在阵纹边缘。
圆形阵纹由细密符线构成,线条浅淡,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中心有一点微光,不强,但一直亮着,像没熄的炭火。空气在这里变得不一样了,吸进去时喉咙有点干,呼出来带着一丝灼热感。这就是通道入口。只要踏进去,就会被接引之力带走,进入青云天。
他没急着迈步。
站着,看着。
风吹过来,把衣角掀起来,露出腰侧一道旧疤。那是早年在荒城挖地基时被铁钉划的,深,愈合后凸起一块。他没摸那道疤,也没回忆那时候的事。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
他只是站着。
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平稳。体力还没恢复,失血让他脑袋有点沉,但他站得住。眼神落在阵心那点光上,没移开。
他知道,这一上去,就不会再有回头路。
青云天不是善地,也不是谁都能活着出来的。修为会被洗炼,意志要经受考验,稍有不慎,就会被法则反噬,魂飞魄散。而且,刚才那个虚影既然敢来拦他,说明上面有人不想让他上去。那接下来呢?会不会有人在半道截杀?会不会有人在他踏入青云天的瞬间发动埋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路一条。不只是他,还有他想护的人。这条路,他必须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也得一步步踩过去。
他抬起右手。
看了看掌心。血污、老茧、裂口,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攥了一下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力气还没回来,但还能用。够了。
他收回手,双脚往前挪了半寸。
鞋尖几乎碰到阵纹的第一道符线。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触到接引之力。但他没动。不是犹豫,是在等。等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紊乱平息,等心跳彻底稳定,等所有感官都回到最清晰的状态。
他闭了下眼。
耳边只有风声,鼻子里是血和石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手指能感觉到空气的湿度变化。一切都在掌控中。
再睁眼时,目光扫过西南角那片废墟。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灰雾都散尽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发生过。那道裂开的石柱,那片干涸的痕迹,还有他左臂上的伤,都是证据。
他没说什么。
也没回头。
只是站着,面对阵心,双脚并立,脊背笔直。
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一只脚。
鞋底离地半寸,悬在空中。
下一瞬,就要落下。
阵纹中心的光微微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