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风像无数根冰针,扎得我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凉意。
我蜷缩在墨雪峰顶一处狭窄的雪缝里,左腿被落石砸中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每动一下,都像有刀片在肌肉里翻搅。登山裤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雪水渗进去,冻得皮肤发麻,牙齿不受控制打颤,我下意识地把膝盖往胸口缩了缩。
三小时前,这里还不是绝境。我和陆承宇沿着“云阶初级路线”往上,他走在前面,登山杖敲在积雪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清禾,再坚持半小时就能到‘天空之脊’了”,他回头冲我笑,眉眼在雪色中显得格外明朗,“到了那里,能看见整座北境的雪线。”
我点点头,握紧手里的登山杖。作为户外安全专业的在读生,这趟登山对我来说既是课程实践,也是圆我俩约定。出发前,陆承宇陪我做了整整一个月的高海拔适应性训练,每天清晨带我去模拟氧舱,把抗缺氧药物分装进我的登山包侧袋,甚至亲自确认我的登山鞋防滑纹路。
“这条路线我走过三次,绝对安全,”他当时拍着胸脯保证,眼里满是笃定,“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出事。”
他是信得过的,毕竟他不仅是经验丰富的户外达人,还是前急诊科医生,比谁都懂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保护自己。
可天有不测风云,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突然暗沉下来,狂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至,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五米。我们刚想往回撤,一块大落石就从上方滚了下来,我躲闪不及,左腿结结实实地被砸中,当场就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清禾!”陆承宇冲过来,蹲在我身边检查伤口,他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只是皮外伤加轻微骨裂,能撑住。”迅速从背包里掏出绷带,给我做了简单的固定,动作利落得像在急诊室里处理伤员。
风雪越来越大,雪粒打在脸上,我几乎睁不开眼。陆承宇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这里太危险,我去前方的救援点求救,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走。”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
“不行,你的腿走不了,”他从背包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塞进我手里,又把我的登山包调整到舒服位置,“待在这里等,我带着卫星电话,找到救援点就联系你,最多两小时。”
他说话时,风雪卷着他的声音打旋,我隐约看到他背包侧袋里的金属盒露了个角——那是他出发前特意准备的,说要给我的一个“实践惊喜”。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他已经扛起两人的大背包,转身冲进了风雪里。他的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没,只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积雪覆盖。
我攥着那块压缩饼干,坐在原地等。起初还能听到他登山杖的敲击声,后来只剩下风雪嘶鸣,像无数人在耳边呜咽。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时间在刺骨的寒冷中缓慢流逝,我的运动手表显示体温已经降到35℃,这是失温的前兆。我按开对讲机,对着话筒嘶吼:“承宇?陆承宇!你在哪里?”
回应我的,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混杂着风雪的咆哮。
我开始慌了,他说最多两小时就回来,可现在已过去三个小时,别说救援,连他的人影都没见着。难道他也遇到了危险?还是……
一个可怕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我赶紧甩甩头,试图把它驱散。陆承宇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在乎我,怎么可能丢下我不管?!
我挣扎着挪动身体,想去捡他刚才遗落的小背包,那是他情急之下掉在雪地里的。手指插进积雪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我费了好大劲才把背包拖过来,拉开拉链翻找。
里面没有保温毯和多余药物,只有一张被撕碎的地图。我把碎片拼凑起来,借着运动手表微弱的光线看清了上面的标记:红笔圈着的地方,根本不是他说的救援点,而是墨雪峰深处的无人区,那里连专业登山队都很少涉足。
心脏猛地一沉,胸腔里仿佛塞进了一块冰。
他明明知道这条初级路线的救援点位置,为什么地图上标记的是无人区?
风雪还在呼啸,我的体温越来越低,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我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陆承宇消失的方向,心里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他真的是去找救援了吗?还是借着“求救”的名义,独自逃生了?
2.
雪缝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我把身体缩成一团,还是止不住发抖。左腿的疼痛渐渐变得麻木,取而代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血液都要冻住了。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拉扯,过往回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现。
我和陆承宇是在一次户外救援演练中认识的。那天我作为学生代表,模拟被困者,他是现场指导教练。当他顺着绳索滑到我身边,笑着说“别怕,我带你出去”时,我仿佛感觉到自己心脏……漏了一拍。
他追求我的时候,格外用心。知道我喜欢户外,就陪我走遍城市周边的所有山脉;知道我患有轻度高寒免疫缺陷症,就特意去查很多资料,给我制定专属的调理方案;甚至连我随口提过的想看墨雪峰的雪,他都记在心里,提前半年就开始规划这次行程。
“清禾,等我们从墨雪峰回来,就去登记结婚吧。”登山前晚,我们在帐篷里整理装备,他突然握住我的手,亮晶晶的眼神让人心颤。
我当时心跳得飞快,脸颊有点发烫,连连点头。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场充满期待的探索会变成如今的绝境。
回忆画面切换,我想起出发前那些异常。
陆承宇拿着我的高寒适应性检测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眉头微蹙,像是在纠结什么。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你身体没问题”。现在想来,他当时的眼神里,除了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还有登山前晚,他在帐篷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隐约听到“星然”、“只有那里能找到”、“时间不多了”这样的字眼。我出去问是谁的电话,他慌忙挂断,笑着说“是我一个朋友,问我登山的路线”。他的笑容有些勉强,眼神也些许躲闪,可当时的我被即将登山的喜悦冲昏了头,根本没多想。
我还想起自己拿到海外名校offer的那天,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学校,专业排名世界顶尖,只是入学时间和我们的登山计划冲突了。我本来想推迟登山,可陆承宇说“间隔年入学多好,正好能完成你的实践课程,我们还能多待一段时间”。
“可是,会不会太冒险了?”我当时有些犹豫,毕竟自己的身体状况经过调理,虽然能耐受中低难度登山,但墨雪峰的海拔不算低。
“放心,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笃定,“我陪你做了一个月的适应性训练,抗缺氧药物和便携氧气瓶都备齐了,这条路线又很成熟,绝对安全。”
他还说这次登山对我的专业实践很有帮助,墨雪峰的高海拔环境数据对我的毕业论文很有价值。我被他说动了,和学校沟通了延迟入学的事,带着救援记录仪和环境监测仪,满心欢喜地跟着他来了墨雪峰。
现在想来,那些当时被我忽略的细节,串联起来竟是如此刺眼。
他反复核对我的检测报告,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次行程有风险?他电话里提到的“星然”是谁?“只有那里能找到”的东西又是什么?
现实的寒冷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深吸一口气,我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不能再想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我凭着在课堂上学到的专业知识开始自救。用冰镐凿开冰层,收集干净的雪水,放在嘴里慢慢融化。虽然冰冷刺骨,但至少能补充水分。又摸出登山包侧袋里的备用弹性绷带,重新包扎受伤的左腿,尽量减少血液流失。
每一个动作都耗费着我巨大的体力,额头渗出的冷汗很快就结成了冰。我靠在冰冷岩石上大口喘气,心里充满了困惑和委屈。
陆承宇明明深知高海拔绝境的生存法则,明明知道我虽然学过户外安全知识,却还没有实战经验,为什么偏偏留下我一个人?他走的时候,甚至没留下便携氧气瓶,只给了我半块压缩饼干。
等等……氧气瓶!
我突然想起,登山前,陆承宇特意给我准备了一个便携氧气瓶,说关键时刻能救急。可落石发生后,他收拾物资时,根本没把氧气瓶留给我,而是自己带走了。
还有那个金属盒,落石砸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把金属盒死死护在怀里,哪怕背包都掉在地上也没松开。那个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在那种情况下都念念不忘?!
风雪还在继续,我的对讲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我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世界,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那个反复被他提及的“星然”,到底是谁?“只有那里能找到”的东西,是否比我的安危更重要?
这些未说破的异常,像一根根刺扎在心上,让我在寒冷和恐惧之外,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痛楚。
3.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啸的风雪渐渐平息了下来。
我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爬出雪缝。外面的世界一片洁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雪地上没有任何脚印,仿佛陆承宇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的腿还是很疼,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我必须找到陆承宇的踪迹,弄清事情真相,更重要的是,找到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物资。
我沿着他消失的方向走了不到百米,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弯腰一看,是一处被风雪半掩的营地痕迹。
地上有燃烧过的篝火灰烬,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温度,说明他离开这里没多久。旁边散落着一个空药瓶,我捡起来一看,瓶身标注着“高海拔免疫增强剂”——正是陆承宇出发前给我准备的同款,只是这瓶已经空了。
他在这里停留过,还喝光了一瓶免疫增强剂。
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顺着营地周围仔细搜寻。很快便在一块岩石上发现了几道刻意刻下的标记,像是箭头,指向更深的山体裂缝。
根据我所学的专业知识,那里是墨雪峰的未开发区域,地势险要、气候多变,而且传说生长着一种罕见的药用植物。陆承宇为什么要去那里?难道他在地图上标记的无人区就是这里?
我咬咬牙,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往前走。裂缝越来越深,两侧的岩石陡峭光滑,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用登山杖探路,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脚下突然踢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密封的金属盒,正是陆承宇出发前带的那个,他说要给我的“实践惊喜”。
心脏猛地一跳,我赶紧把金属盒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积雪,用力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实践惊喜,只有一份陈旧的病历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眉眼和我有七分相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她依偎在一个年轻男人身边,那个男人,正是几年前的陆承宇,比现在青涩一些,眼神里满是温柔。
我拿起病历,上面的名字让我瞳孔一缩:陆星然。
诊断结果是“重症高寒免疫缺陷症”,就诊日期正是陆承宇离职前一个月。病历上详细记录着她的病情:反复发烧、呼吸困难、免疫力极度低下,医生的备注里写着“预后不良,需特殊药物维持”。
陆星然……星然……
我突然想起了登山前晚,陆承宇在帐篷外打电话时提到的名字。原来这个女孩就是“星然”。
她和我长得如此相似,还患有和我同类型的疾病,只是她的是重症,而我是轻度亚型。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心里形成:陆承宇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无人区,难道是为了寻找能治疗这种病的东西?
那他带我来墨雪峰,到底是为了圆我们的约定,还是另有目的?
他认识我的时候,是不是因为我和陆星然长得像,又患有同样的病,才主动接近我的?
无数个问题在心里翻涌,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我握着那张照片,看着上面女孩灿烂的笑容,又想起自己此刻的处境,心里一阵阵疼。
原来那些甜蜜过往,那些看似深情的举动,背后可能隐藏着这样的秘密。
我抱着金属盒慢慢坐在雪地上。寒风卷起雪粒,打在脸上,疼得我眼眶发红。我看着眼前幽深的裂缝,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强烈:这个叫陆星然的女孩,到底是陆承宇的什么人?他为了她,真的可以不管我的死活吗?
4.
我抱着金属盒,蜷缩在裂缝边缘的一块岩石后面,躲避着呼啸的寒风。
墨雪峰的寒冷让人绝望,我的体温越来越低,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
我仿佛看到陆承宇回来了,他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脱下自己的冲锋衣裹在我身上,用带着暖意的手抚摸我的脸颊:“清禾,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想抓住他的手,告诉他我有多害怕,可一伸手,眼前的人影就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积雪和刺骨的寒。
“承宇……”我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甜蜜回忆,此刻仿佛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着我的心。
我想起他彻夜守在我床边,给我调配营养剂时的温柔;想起他牵着我的手,在山顶看日出时的浪漫;想起他说要和我结婚,要陪我走遍全世界时的坚定。
那些都是假的吗?
如果他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因为我和陆星然长得像,又患有同样的病,那这份感情,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我不甘心。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救援记录仪,按下开关,对着镜头,声音颤抖却坚定:“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视频,我是苏清禾,户外安全专业学生,现被困墨雪峰顶……我的左腿被落石砸伤,体温持续下降,情况很危急。”
“我和男友陆承宇一起来登山,突遇暴风雪和落石后,他说去救援点求救,至今未归。我在他遗落的背包里发现了一张地图,标记的是无人区……”
说到这里,我哽咽了,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我一直相信他,相信我们的感情,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我没能活下来,希望有人能帮我查明真相。另外我随身携带的环境监测仪里,有墨雪峰高海拔的环境数据,希望能对相关研究有所帮助。”
关掉记录仪,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登山包最里面的夹层。
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活下去、弄清真相!不能让自己的专业知识白费,更不能让这段可能被欺骗的感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我重新振作精神,开始检查金属盒里的东西。除了病历和照片,里面还有一个夹层。我慢慢打开,发现了一张折叠的字条,上面的字迹仓促,像是在极度紧急情况下写的。
“星然的病不能等,墨雪峰的雪心莲是唯一希望。清禾,原谅我的自私。我知道你有专业知识能撑到救援,可星然没有。若我没能回来,替我把雪心莲交给研究院,也算赎罪。”
落款是陆承宇的名字。
雪心莲……
我想起了课堂上学过的知识,那是一种生长在高海拔绝境中的罕见药用植物,传说对免疫缺陷类疾病有特殊疗效,但因为生长环境恶劣,数量极其稀少,已经很少有人能找到了。
原来他深入无人区,是为了寻找雪心莲,救那个叫陆星然的女孩。
他坚信我有专业知识能自救,所以才放心地丢下我?
可他有没有想过,我不仅受伤了,还面临着失温、缺水和食物的困境?他所谓的“信任”,到底是真的相信我的能力,还是为自己的背叛找借口?
字条上的“赎罪”两个字,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我的心里。
他要赎的罪,是对陆星然的愧疚,还是对我的背叛?
如果他真的在乎我,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为什么要选择用这种方式,把我独自留在绝境里?
寒风再次呼啸起来,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开始模糊。但我心里的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找到陆承宇,当面问清楚这一切!
5.
墨雪峰的寒冷超出想象。
我靠在岩石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凉意。左腿的疼痛已经完全麻木了,我能感觉到自己体温还在持续下降,意识像风中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想起课堂上学过的绝境求生技巧,强撑着睁开眼睛,开始寻找自救的方法。金属盒的表面很光滑,我把它擦亮,对着太阳的方向,逐渐反射出微弱的光线——这是最原始的求救信号,希望能被路过的救援队伍看到。
我又开始收集雪水,把冲锋衣的帽子翻过来放在雪地上,收集那些相对干净的积雪,然后放在嘴里慢慢融化。冰冷的雪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在这种环境下,哪怕只有一口水,也能多撑一会。
我还试着用登山绳固定自己的身体,慢慢向地势较低的避风处移动。每移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左腿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得我难以忍受。但我不敢停下来,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达了一处相对避风的凹地。我瘫倒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
是救援!
我瞬间来了精神,挣扎着爬起来,挥舞着手里的金属盒,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这里!我在这里!”
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我眯着眼睛,看到直升机缓缓降落,救援队员从上面跳了下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得救了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是陆承宇。
他衣衫褴褛,身上沾满了雪和泥土,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流着血。他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快步向我跑来,脸上满是急切和欣喜。
可当他看到我手里的金属盒,以及露出的病历一角时,脚步突然顿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惊慌愧疚,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绝望。
救援队员很快跑到我身边,给我裹上厚厚的保温毯,又迅速检查了身体状况。“你还好吗?能说话吗?”一个队员大声问我。
我点点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陆承宇身上。他站在不远处,想靠近,又像在犹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看着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救援队员打断了。“先别说话,我们带你下去治疗。”队员把我扶起来,往直升机的方向走去。
我被安置在直升机的座椅上,保温毯裹得严实,身体渐渐有了一丝暖意。陆承宇也上了直升机,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一直看着我,欲言又止。
就在直升机准备起飞的时候,我听到了陆承宇和救援队长的对话。
“队长,真的太感谢你们了,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她了。”陆承宇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你也不容易”,队长叹了口气,“深入无人区找雪心莲,还迷路了,手机也掉了,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我也是没办法,”陆承宇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妹妹的病不能等,雪心莲是唯一的希望。我本来想找到雪心莲就立刻回去找她,可没想到会迷路。”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你女朋友被困的位置?”队长疑惑地问。
“我说了”,陆承宇急忙解释,“我哀求你们先按‘云阶路线’的救援点定位找她,可当时暴风雪太大,信号又干扰,根本锁定不了位置。直到看到雪地上的反光信号,我才知道她在这里。”
直升机轰鸣声掩盖了他们后面的对话,可我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他真的是去寻找雪心莲了,也真的迷路了,手机也掉了。
可为什么,我心里还是充满了疑惑?
如果他真心想救我,为什么出发时不把雪心莲的真相告诉我?为什么不留下更多的物资?为什么要选择独自前往,而不是想办法带着我一起?
他手臂上的伤,真的是找雪心莲时被岩石划伤的吗?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直升机缓缓升空,墨雪峰在脚下渐渐变小。我看着身边的陆承宇,他的脸上满是疲惫愧疚,可我却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精心编织的又一个谎言。
6.
山下的救援站里,医生给我处理了伤口,又输了营养液,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
陆承宇被安排在隔壁病房,他的手臂缝了好几针,还在发烧,可他还是不顾医生的劝阻,多次想来看我,都被我拒绝了。
我需要时间冷静,来消化这一切。
第二天上午,我感觉身体好多了,便主动走进陆承宇病房。
他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听到脚步声,他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乱动。”我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昨天平静许多。
我找了个椅子坐下,把那个金属盒放在床头柜上,推到他面前:“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承宇的目光落在金属盒上,眼神黯淡下来,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星然是我的亲妹妹”,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三年前她患上了重症高寒免疫缺陷症,当时我还是急诊科医生,可我却因为医疗资源分配失误,没能及时给她安排最好的治疗,导致她的病情恶化。”
“我一直很愧疚,觉得是我害了她。”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后来我辞了职,开始四处寻找能治疗她的方法。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墨雪峰深处的雪心莲对治疗这种症状有奇效。”
“就在我准备去墨雪峰寻找雪心莲的时候,我遇到了你。”他看着我,眼神复杂,“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你不仅和星然长得像,还患有同类型的轻度病症。我起初接近你,确实是想通过你了解更多关于这种病的护理方法。”
“可相处下来,我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了你。”他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清禾,我没有骗你!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我是真心的。我想和你结婚,陪你走遍全世界,想和你一起好好生活。”
“这次带你去墨雪峰,我本来是想,找到雪心莲后,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然后带你来接受最新的治疗。”他叹了口气,“我以为这条初级路线很安全,又给你做了充分的准备,可没想到会突遇暴风雪和落石。”
“当时的情况太紧急了,”他的眼神里满是自责,“我看到你的腿受伤了,根本走不了,而雪心莲每年只有春季开放一周,错过了就又要等一年,星然的身体根本等不起。我以为你的专业知识能让你撑到救援,所以才一时糊涂,选择了独自前往。”
“我真的没想到:暴风雪会那么大,路线会那么艰险,我会迷路,手机也掉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当我遇到救援队伍,哀求他们先去找你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你会出事,害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这是雪心莲的提取物,我找到它了,却差点弄丢了你。”
“我以为你的专业能让你撑到救援,却忽视你受伤了,会害怕。”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和痛苦,“我把‘应该能行’当成了‘一定能行’,这是我最大的自私。清禾,对不起!”
听完他的话,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愧疚是真的,对妹妹的疼爱是真的,对我的感情……或许也是真的。
可他的自私,也是真的。
他为了救妹妹,选择了牺牲我的安危;他为了自己的执念,选择了隐瞒真相;他用“信任我的专业”为借口,掩盖了自己的胆怯和自私。
我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他眼里的泪水,心里一阵阵疼。
我想起在雪缝中瑟瑟发抖的自己,那些绝望时刻,想起救援记录仪里的遗言——那些痛苦和恐惧,都是真实存在的。
“陆承宇”,我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不怪你救妹妹,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但是……”,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该骗我,不该把我独自留在那个绝境里。你所谓的‘爱’,太沉重,也太自私了。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面对困难,而不是在我遇到危险时,独自逃跑的伴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我站起身,看着窗外:“海外的入学offer还在等我,我的专业梦想也还在等着我去实现。我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释然。
这段感情,有甜蜜、欺骗和痛苦,也有成长。虽然结局不尽如人意,但我终究还是看清了真相,也看清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只是,延迟的入学offer还在等我,我的专业梦想和这段伤痕累累的感情,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可未来的路,我该如何走下去?我还能相信爱情吗?
7.
一年后。
我站在墨雪峰的半山腰,看着漫山遍野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新生草芽,心里一片平静。
从救援站离开后,我就踏上了深造之路。在海外一年,我拼命学习专业知识,利用假期多次参与全球高海拔救援志愿活动。我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坚守与希望,那些经历让我快速成长起来。
学成归来后,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北境山地救援中心,成为了一名核心救援成员。穿上专业救援服、带着最新救援装备,奔走在各大山脉之间,守护着每一位登山者的安全,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活成自己曾经向往的角色。
我再也没有和陆承宇联系过,只是偶尔从朋友那里听到一些他的消息。
他带着妹妹陆星然,接受了基于雪心莲提取物的新型治疗,星然的病情逐渐稳定,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而陆承宇也加入了我们的救援队伍,用他的户外经验和医学知识,帮助那些被困的登山者。
我们偶尔会在救援任务中相遇,没有争吵,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在并肩救助完被困者后,会默契地相视一笑,然后各自忙碌。
今天,我们又一次在救援任务中相遇了。
任务结束后,大家都在收拾装备,陆承宇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便携救援包。“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里面有最新款的保温毯、卫星对讲机和抗缺氧药物,你拿着用。”
我接过救援包,说了声“谢谢”。
他看着我,眼神满是欣慰:“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成为了真正的‘生命守护者’”。
“你也一样”,我笑了笑,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线。
墨雪峰的雪已经融化了很多,露出了青绿色山体,阳光洒在上面,温暖而明亮。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让人心情舒畅。
“清禾”,陆承宇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犹豫:“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你。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我学会了先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脸上少了过去的急切和执念,多了一份沉稳和从容。
“我知道”,我点点头,“人都会成长的。”
我们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气息,很是惬意。
“那……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望向墨雪峰的山顶。那里曾经是我的绝境,可现在它却成了我成长的见证,成为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我的未来里,有雪山、救援,有专业理想,还有无数需要我守护的生命。
或许,这就是我想要的“向阳而生”吧。
至于是否还会有陆承宇的位置,或许就像墨雪峰的春天,需要时间慢慢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