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在手掌根部停着。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日光还亮着,廊下的影子正在往东边拉长。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右膝的酸意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了,没有加重,但也没有消,像一口含久了的气,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没有多站,关了窗,走到榻边躺下。灵力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闭上眼,窗纸外面的光慢慢变暗,从灰白变成浅灰再变成深灰。灵力在手掌根部停了一整夜,没有动。
天亮之后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阿青已经在廊下扫地了。扫帚压在青砖上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快不慢的,像做了很久的事。阿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昨晚睡得好不好,只是说:“那块石头你还没还我。”慕辰站在门口,右肩还酸着,他活动了一下胳膊:“什么石头?”阿青把扫帚靠在墙根,弯腰从廊柱底下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搁在矮墙上:“压纸那块。你说用完还我,三天了。”慕辰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阿青:“我忘了。”阿青把石头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一下:“这块石头是我从后山溪沟里捡回来的,压了两年咸菜缸,比普通的石头沉一点。”他把石头放在墙头,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用完记得放回墙根就行,不急。”他说完重新拿起扫帚,扫了两下又停住,“药房那边药师让你有空过去一趟。她说你漏了一样东西。”慕辰站着没动,“漏了什么?”阿青摇了摇头:“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传话的。”他说完低头继续扫他的地,没有再抬头。
慕辰穿过院子往药房走。阳光从飞檐上方斜着照下来,把东廊的影子压得又短又宽。他走过廊道中段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灵力在手掌根部停着,隔着皮肤能感觉到有一团极淡的温度凝在那里,不像热,更像是一块被体温焐过的石头贴着皮肤。他在药房门口站定,推门进去。药房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像是该上油了。他决定等下记得提醒药师。
药师正坐在矮凳上碾药,石臼里的药材已经被碾成了细粉。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你进来。”他走进去在桌边站住。药师放下石臼,从桌角拿起一件东西放在他面前:“你上次来的时候落在这儿的。”慕辰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铜扣,他之前握在手里翻看之后没有放回去,落在了药房的桌面上。他伸手拿起来,铜扣还是凉的,和他放进怀里的那几枚是同一种。他把铜扣翻过来看背面,边缘的锈层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他想起自己当时是从怀里掏出来给药师看的,看完之后放在桌角没有收回去,之后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就直接走了。他说了一声“多谢”,把铜扣收进怀里的内袋,和另外三枚放在一起。药师重新拿起石臼碾药,声音又响起来了,她在那一声声响中间插了一句:“你上次走得太急。”
他走出药房的时候在廊下站了片刻,想了想他上次走的时候确实是急的,从药房出来之后直接去了杂物间外墙,没有回头看桌面。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光已经升高了,廊下的影子又缩回了柱根底下。他走回西厢房之后,把四枚铜扣从怀里掏出来排在桌面上,然后又去翻开铁皮盒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遗漏别的铜扣。日光正亮着,铜扣表面的锈色和磨损程度在光线下比黄昏时更清晰。他看了一会儿,四枚扣子边缘的弧度一致,扣环的粗细也大致相同,但磨损的位置各不相同。薄的那枚铜扣上有一道很浅的纵向磨痕,像是绳子长时间摩擦留下的。慕容清给的那枚有字的扣环内侧有一道微小的凹槽,是铸件留下的痕迹。第三枚羽字宗内务管事的扣环比薄的那枚厚一些,边缘有一处磕痕,不深,但摸上去能感觉到边缘微微翘起。第四枚是药师刚才还给他的那一枚,表面平整,没有明显的磨损或磕痕,像是没有被长时间佩戴过。四枚铜扣都在了。他数了两遍,确实是四枚。他把它们从左到右重新排了一次,又按照磨损深浅排了一次,最后按照找到的时间先后排了一次,找到了他拿到它们的先后顺序——第一枚是慕容清给的,第二枚是北墙墙皮后面挖出来的,第三枚是老松树根下挖出来的,第四枚是从药房桌面上捡回来的。他把钥匙、封皮、地图、纸卷也拿出来排在桌面上——十一样东西挤了大半张桌子,边缘相互叠压着。旧纸页和铁皮盒搁在最边沿,灵力从拇指根部的位置动了一下,往上退了一小截,退到了手掌根部,像是在腾出空间让它们待得更稳当一些。他坐着,没碰任何东西,只是看了一会儿桌面。他伸手把纸卷拿起来,重新翻到第一页,从“天衍二年九月初七”那段开始重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灵力在手掌根部停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他正在做的事情之后就不再多管了。他放下纸卷,觉得那些线索之间缺的东西可能不是在他手里,而是在他还没去过的地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外面的日光正亮着,院子空着,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灵力在手掌根部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