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在产床上躺了三十六个小时。
无痛针的药效早就过了,宫缩像一台生锈的绞肉机,从腰腹部一寸寸碾过去。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指甲在床单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护士第三次进来检查宫口,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轻快:“沈总,十指全开了,用力!”
她用力了。
像过去十年里,她每一次把沈氏从破产边缘拉回来那样,像每一次在董事会上逼退那群豺狼那样,像十八岁那年从火场里爬出来,拖着烧伤的腿走了三公里求救那样。她把全身的力气都押了上去,押在这一场最原始的、最无助的战役上。
“出来了!是个男孩!”
啼哭声划破产房的空气,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她紧绷的神经。沈砚秋瘫在产床上,汗水把头发黏在额角,像一株被暴雨打透的植物。她侧过头,看着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抱到称重台上,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是她怀胎十月的孩子。是她和他……
门被推开了。
不是护士,是一个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在外面守了整整一天一夜。他手里还攥着一杯没来得及放下的温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沉舟。
沈砚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开,看向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砚秋,”陆沉舟走到床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怎么样?疼不疼?”
他的手伸过来,想要握住她的手。沈砚秋却先一步将手缩回了被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抽得空气都凝固了。
陆沉舟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护士抱着孩子走过来,笑着说:“陆医生,恭喜啊,七斤二两,很健康。来,您抱抱?”
陆沉舟没有接。他依然看着沈砚秋,看着她苍白的、没有表情的侧脸。他们结婚两年,他太熟悉她了。她现在这个姿势——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睫毛垂着却不颤——意味着她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砚秋,”他的声音沉下去,“你怎么了?”
沈砚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脆弱、疼痛、和刚才那一瞬的温柔,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陆沉舟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林晚,”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喊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东西拿进来。”
门再次推开。
林晚走进来,她的高跟鞋踩在产房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冷酷的声响。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她的目光在陆沉舟脸上停留了一秒,带着一丝不忍,随即移开,将文件夹递到沈砚秋面前。
沈砚秋没有接。
她甚至没有看那个文件夹一眼。她只是看着陆沉舟,看着这个她爱了两年、嫁了两年的男人。他真好看,即使憔悴成这样,眉眼依然清隽得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沈氏集团的员工体检中心,他穿着白大褂,低头给她听诊,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当时想,怎么会有人的睫毛长得这么犯规。
“这是什么?”陆沉舟问,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
“离婚协议,”沈砚秋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同时砸进水里,溅起的浪把两个人都淹没了。
陆沉舟笑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睛显得更红,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火。“砚秋,你在开玩笑。你刚生完孩子,我们……”
“我没开玩笑,”沈砚秋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一份并购案,“陆沉舟,我们离婚。儿子归你,抚养费和后续教育费我会一次性打到你的账户。这套房子,还有市中心的那个公寓,都过户到你名下。另外,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
“够了!”
陆沉舟猛地打断她。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房间里虚假的平静。护士抱着孩子,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婴儿似乎被吓到了,啼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一抽一抽的呜咽。
陆沉舟俯下身,双手撑在产床两侧的护栏上,把沈砚秋困在自己与那片惨白的墙壁之间。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
“为什么?”他问,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砚秋,我哪里做错了?是我瞒着身份入赘让你丢脸了?是我这个外科医生赚得不够多?还是……”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还是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沈砚秋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颤抖的肌肉。她想起两个小时前,在阵痛最剧烈的时候,她咬着牙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我答应你,我会做到。”
顾言秒回:“很好,砚秋。记住,你欠我一条命。你父母的命,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明天,搬来我这里。三个月后,我们结婚。”
她闭上眼睛,把涌到眼眶里的热流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救过我一次,”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在绑架案里。但那不够。陆沉舟,我欠别人的,比欠你的多得多。我这条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
“谁?”陆沉舟的声音在发抖,“你欠谁?”
“顾言,”沈砚秋睁开眼,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那里是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十年前火灾,他把我从火场背出来,废了右手神经,这辈子不能再拿手术刀。我父母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他。我答应过,这辈子……属于他。”
陆沉舟的脸色瞬间惨白。
顾言。那个神经外科医生,那个总是温文尔雅、在她面前扮演救世主的顾言。
“所以你不仅要离婚,”陆沉舟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像在确认一个荒诞的噩梦,“你还要……嫁给他?”
“是,”沈砚秋从林晚手里接过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凌厉,力透纸背,像一道不可撤销的判决书,“我要嫁给他。三个月后,婚礼。陆沉舟,你带着儿子走,今天,现在,立刻。不要再回来,不要找我,就当……就当沈砚秋这个人,死在了产床上。”
她把笔递给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护士怀里的婴儿再次哭出声来,久到监护仪发出低电量的警报,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他接过笔,在“男方签名”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陆、沉、舟。三个字,像三道新鲜的伤口。
“沈砚秋,”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会后悔的。”
他把笔扔在协议上,转身从护士怀里接过孩子。婴儿在他臂弯里扭动着,小脸皱成一团,发出细弱的啼哭。陆沉舟低头看着儿子,眼眶终于红了。
“安安,”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怀里的婴儿起誓,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走。爸爸带你回家。”
他大步走出产房,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一道生死的闸门。
沈砚秋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林晚走过来,想要说什么,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出去,”她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林晚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沈砚秋低下头,看着协议上陆沉舟的签名。那三个字墨迹未干,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舟”字,指尖沾上了淡淡的墨痕。
然后,她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野兽受伤般的呜咽。那声音很小,很碎,被产房的隔音墙吞得干干净净。没有人听见,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女人,这个刚才还冷酷地逼走丈夫、说要改嫁恩人的女人,此刻正缩在产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
陆沉舟抱着婴儿站在医院门口,没有打伞。雨水瞬间把他浇透,衬衫黏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怀里的婴儿被他用外套裹住,只露出一张小脸,还在一抽一抽地哭着。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产房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也许正看着这份协议,也许正在……哭?
不。她不会哭的。沈砚秋从来都不会哭。她只会冷静地计算,冷酷地切割,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陆沉舟低下头,在儿子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雨水混着他的眼泪,砸在婴儿稚嫩的脸上。
“安安,”他说,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妈妈不要我们了。她要嫁给别人了。但爸爸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她高攀不起的家。”
他转身,大步走进雨幕。
没有人看见,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左手伸进口袋,从签字笔的笔帽里,取出一枚微型U盘。雨水冲刷着他的手指,U盘在闪电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那是沈氏集团未来三年的核心研发数据。是他作为“丈夫”时,她毫无防备地展示给他的东西。
陆沉舟把U盘攥进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捏碎。
“沈砚秋,”他对着暴雨说,声音低得只有怀里的婴儿能听见,“这是你选的。你要嫁他,我就让你看看,你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而在三楼产房里,沈砚秋的手机亮了。
一条新消息,来自顾言:“很好,砚秋。你终于做到了。明天我来接你,搬来我这边。记住,从今以后,你是我顾言的未婚妻。谁都不能碰你,包括你自己。”
沈砚秋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五秒。
然后,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片叶子,也像一把刀,更像一个正在慢慢合拢的牢笼。
她不知道的是,五年后,那个在暴雨里抱着孩子离开的男人,会以一个她根本无法想象的身份归来。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她刚刚亲手推开的,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为她去死的人。
至于那个她以为的恩人——
顾言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暴雨,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砚秋,”他对着空气说,“你终于回来了。这次,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包括那个姓陆的医生。”
他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只手灵活、稳定、有力,根本不像一个“废了神经”的手。
十年前那场火,烧得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