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叮铃铃——叮铃铃——”
枕边的手机传出急促的闹钟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封砚被铃声唤醒,缓缓睁开眼。
眼里只剩下十年现实生活磨出来的平静,看不出过去半点棱角。
他只记得自己叫封砚。
这是脑海里唯一的印记,除此之外,过往皆是一片空白,没有来路,没有故人,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间简洁规整的单身出租屋,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墙面清爽,窗明几净。
屋内陈设简单实用,靠窗摆着一张简约木桌与舒适座椅,桌上放着一台配置不错的笔记本电脑。
十年前,他被人在街边发现,一身古怪的长袍,昏死在满城灰蒙的雾气里。
身无分文,连基本的言语都生疏。派出所查不到任何身份信息,他便以失忆者的身份,硬生生在重庆扎了根。
最初的几年,他只能靠体力讨生活。
整日泡在工地里,搬砖、和泥、整理建材,干最累的杂活,换微薄的工钱,住在工地简易的工棚里,日子过得粗糙又茫然。
也是在工地,他第一次见到了室内施工图。
那天帮工头递送图纸,指尖碰到纸上的线条,心底只生出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他说不清这份感觉来自何处,记忆里找不到半点答案。
从那以后,封砚便留了心。
工地的工钱一分钱舍不得乱花,悉数攒了下来。省吃俭用大半年,凑够费用报了当地的电脑设计绘图培训班,一头扎进了绘图的世界里。
靠着这份亲切感与自身的韧劲埋头苦学。
从基础的绘图软件操作,到空间结构布局,他上手速度很快。
就这样一步步钻研,数年之后,他终于从工地杂工,变成了一名专职的设计师,靠着做设计,谋得了一份安稳生计。
十年时光,他早已融入这座城市。
听得懂地道方言,自己却始终不会说。久而久之,身边的朋友、熟人与他交流时,也都自觉换成了普通话。
他习惯了车水马龙,也对空气中常年不散的雾霾习以为常,只当是再普通不过的空气景象。
偶尔深夜对着电脑画完图,他会望着屏幕上的线条发怔,心底总觉得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抓不到半分过往的痕迹。
“铃铃铃——铃铃铃——”
桌上的手机再次响起来电铃声。
封砚走到桌旁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声音平稳地开口:
“喂,孟哥。”
“封砚,你手上那份项目效果图赶得怎么样?王哥那边等着要,催得挺急。”
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子略带催促的声音。
封砚看向电脑屏幕上已然成型的设计图,语气笃定:
“孟哥放心,效果图已经完成了,我马上修下图,就发到你微信上。”
“行,那你抓紧点,弄好立刻发过来。”
对方叮嘱一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封砚坐回座椅上,指尖熟练地操控着鼠标,点开Photoshop软件,屏幕上的室内效果图随即铺开。
他专注地调整着画面细节,不过片刻便修整完毕,确认无误后保存文件,通过微信将效果图发送给了孟哥。
诸事落定,他背靠椅背舒展身体,长长伸了个懒腰,驱散了残存的倦意。
随后他拿起椅背上的单肩包,将手机揣进衣兜,轻带房门走了出去。
走出居民楼,楼下街边的早餐推车正冒着热气。
封砚上前买了两个包子、一杯热豆浆,拎着早餐往轻轨站走去。
此时正值早高峰,轻轨站内人头攒动,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人挨着人几乎没有空隙。
封砚被人流裹挟着站在角落,一手拉紧扶手,一手拎着早餐,随着列车行进轻轻晃动。
约莫半小时后,轻轨抵达新牌坊站。
他随着人流挤出车厢,步行片刻便走进了供职的设计工作室。
这是个仅有八人的小设计团队,规模不大但氛围融洽。
封砚是工作室的主案设计师,凭着扎实的专业功底深得同事信赖,在这里已经深耕五年。
刚推开玻璃大门,热情的招呼声便围了上来。
“封砚,早!”
“封哥早!”
封砚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微微点头轻声回应,而后缓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将早餐放在桌角。
他的工位旁,同桌坐着同事古今。
姑娘身形娇小,及肩的半长发搭配轻薄刘海,眉眼灵动俏皮,满是鲜活朝气。手边捧着一杯热咖啡,正盯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与触控板上灵活操作,翻看国外设计网站汲取灵感。
封砚放下背包,轻声打了招呼:
“古今早。”
古今抬起头,眼底漾着浅笑,脆生生应道:
“封哥早!”
封砚坐回椅子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段细碎回忆。
还记得五年前自己刚来工作室入职的第一天,第一次见到古今,对方当时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错愕惊讶。
而那一瞬间,封砚心底同样掠过一阵强烈的熟悉感,明明是初次相见,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后来私下他还找机会问过古今,问他们从前是不是有过交集。
古今闻言眼神微微躲闪,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飘向一旁,片刻之后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说二人从前并未见过。
封砚心里满是诧异,看她不愿多谈及此事的模样,便也识趣,没有继续追问。
思绪收回现实,封砚拆开早餐袋,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短暂放空的间隙,他视线无意之间扫过工作室的玻璃大门外。
恍惚之间,他看见街边行道树的阴影之下,站着一道披头散发的黑影,隔着透明玻璃,正安静地朝工位这边望过来。
封砚心口微微一沉,下意识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向外看去。
门外只有来往过路的行人,树影之下空空荡荡,刚才那道黑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他一时眼花生出的错觉。
身旁的刘洋并没有察觉到封砚片刻的失神,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笑着搭话:
“封子,跟你说个事,我刚听孟哥他们聊,说公司这几天打算组织团建,要带咱们去韩国首尔玩几天。”
古今闻言立刻侧过身,捧着咖啡的手顿了顿,眼里满是期待:
“真的吗?要是能去首尔就太好了。”
封砚咽下口中的食物,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浅淡的向往:
“首尔?之前倒是在图纸和资料里见过不少大师在那边设计的作品,还真没去过。”
“可不是嘛,”刘洋连连点头,看向两人,“要是真成了,咱们正好出去转转,放松放松,也找找设计灵感。”
封砚笑了笑,指尖轻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那倒是值得盼一盼。”
转眼便是一天。
工作室里只剩鼠标敲击与图纸讨论的声响,封砚埋头处理着各项细节,从空间配色到布局优化,有条不紊地推进工作。
待到窗外天色渐暗,夕阳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暖金色,临近下班时点,封砚刚结束手头工作,正望着窗外的城市景致怔怔出神,众人也陆续开始收拾东西时,孟哥从总监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抬手轻拍两下巴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先留一下,耽误两分钟,宣布个好消息。”
原本散漫的团队瞬间安静下来。
孟哥笑意明朗,朗声说道:
“公司定了,下周一组织团建,为期一周,目的地韩国首尔。手头赶急的项目都已协调推后,大家这两天抓紧收尾工作,之后收拾好行李,放心出去放松就行。”
话音刚落,工作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兴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哇!真去首尔啊,太棒了!”
“孟哥大气!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一周时间正好,能好好逛一逛看设计作品了!”
刘洋激动地拍了下封砚的肩膀,古今也转头看向两人,眼里满是欣喜,嘴里还含着奶茶吸管。
刘洋压低声音笑道:
“封子,成真了!这下能亲眼去看那些大师作品了!”
封砚闻言轻笑出声,眼底的期待真切了几分,轻轻点头没再多说。
一旁的古今本就因团建消息满心欢喜,想着接下来能彻底放松,当下兴致更浓,吸了一口奶茶,凑上前笑着开口:
“封哥、刘哥,反正接下来能好好放松了,你们下班有没有时间?不如一起去玩密室逃脱吧!”
刘洋摆了摆手,看向封砚笑道:
“我无所谓,主要看封子你去不去。”
封砚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想早点回家歇着。”
古今立刻垮了小脸,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软声央求:
“哎呀封哥,一起去嘛,人多玩着才热闹有氛围。你又没女朋友,也不用回家被查岗,怕什么呀。”
刘洋也在一旁帮腔:
“封子,要不一起去吧,咱们也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
封砚见两人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不好再推辞,无奈笑了笑:
“行吧,那走吧,你们想去哪一家?”
古今瞬间喜笑颜开,眉眼都亮了起来,捧着奶茶杯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雀跃:
“太好了!我们去大坪那一家,名气特别好,圈内都说他家主题特别恐怖,正好去试试。”
三人收拾好随身物品,古今拿着没喝完的奶茶,说说笑笑地走出工作室,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古今率先坐进副驾,转头眉眼弯弯地对司机道:
“师傅,去大坪时代天街。”
刘洋跟着坐进后座,低头翻看着手机,封砚随后落座,慵懒地靠在后座椅背上。
“好嘞。”
司机应了一声,出租车缓缓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
身旁的刘洋专注刷着手机,副驾的古今也兴致勃勃地翻找着密室攻略,车厢里只剩窗外车流的轻响。
封砚望向车窗外,暮色里车流穿梭,行人步履匆匆,暖黄的街灯与楼宇灯火交织着飞速掠过眼底。
车子匀速向前行驶,街边树木与路灯飞速倒退。
就在光影交错的一瞬,封砚余光扫过路边树影深处,再度瞥见了那道熟悉的轮廓。
依旧是披头散发的模样,静静立在昏暗树影里,遥遥望着疾驰而过的出租车。
车速太快,不过刹那,那道黑影便被飞速掠过的建筑与树影彻底吞没,转瞬消失不见。
封砚心里猛地一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追着窗外倒退的景致,却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又是错觉?
他怔怔望着流动的夜色,心底的怪异感越来越重。
指尖无意识地轻抵眉心,他嗓音极轻,喃喃自语:
“总感觉,忘了些什么……”
话音轻散在静谧的车厢内,他顿了顿,唇间又低声吐出两个字:
“首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