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小玄子已经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被她一把按在怀里。
秦照掀帘朝外看了一眼,低声说:“别动,我去应付。”
老韩已经勒住了马,枣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着粗气。路两旁冲出来五六个人,个个手里提着刀棍,为首的正是那个刀疤脸。他身材壮实,左脸颊上一道疤从颧骨拉到嘴角,说话时那疤跟着抽动,像条活蜈蚣。
“车上的人,下来!我们只劫财,不害命!”刀疤脸把刀往路中间一横,粗嗓门在竹林里震得竹叶簌簌响。
秦照跳下车,整了整衣襟,拱了拱手:“几位好汉,我们爷俩是去南阳投亲的,车里就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干粮,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可好?”
刀疤脸上下打量他,又扫了眼车厢:“少废话!把车厢打开,我们自己瞧。”
老韩坐在车辕上,烟斗还叼在嘴里,不紧不慢地开口:“几位兄弟哪条道上的?我是襄阳韩老把式,这条山路跑了二十来年,熟得很。你们在这野竹林里讨生活也不容易,车上有几盒襄阳城的桂花糕,拿去给兄弟们分分,算老汉我请客。”
刀疤脸身后的一个矮个汉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谁他娘稀罕桂花糕!老大,这老头话多,做了他!”
“闭嘴!”刀疤脸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看着老韩,“韩老把式?你跑这条路的,应该晓得规矩。野竹林这一片,过往车马都要留点买路钱。你倒好,直接绕到我们眼皮底下来。”
老韩“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腿:“原来是野竹林的规矩。几位兄弟,不瞒你们说,老汉我前些年在襄阳刘记车马店跑活,那阵子常过这,老规矩我还真忘不得——一车一吊钱。”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旧布包,掂了掂,丢了过去。刀疤脸伸手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吊钱。他拿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却更难看了。
“一吊钱?老头,你当打发叫花子呢?现在一车货,没个五两银子能过?”刀疤脸把布包往地上一摔,铜钱散了一地,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张槿从车帘缝里往外看,那几个人脸上杀气腾腾,绝对不是普通拦路打劫的。她低声对小玄子说:“你从溜出去,看看竹林里还有没有埋伏。”
小玄子一缩身子,从车窗缝里挤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竹丛中。张槿转回头,继续观察。她看见老韩从车辕上跳下来,慢慢走到刀疤脸跟前,蹲下去捡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捡,捡得很慢。
“五两银子啊……”老韩一边捡一边叹气,“几位兄弟,你们看这车,青篷半旧,那匹枣红马牙口也老了。我们这一车,满打满算也不值五两。要不这样,老汉我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凑一凑给几位打个牙祭,你们大人大量,放我们过去。”
刀疤脸蹲下来,跟老韩平视。他脸上的疤在日头下泛着光,像条晒干的蜈蚣。“老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傻?这车马虽然旧,可这马是凉州青骢的后代,光这马就值二十两。车上那小孩儿,我看他脚上穿的千层底,可不是什么走亲戚的穷小子。”
张槿心里一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秦照在江陵给她买的新鞋,鞋底纳得厚实,一看就是好货。这一路上她只顾着舒服,没注意这些细节。
秦照此时也走上前,笑着挡在老韩身前:“这位好汉好眼力。那鞋是我在江陵府给孩子买的,他脚上旧鞋磨破了,当叔的心疼。不过好汉说的马,可就看走眼了。这马是土马,凉州青骢那种货色,我们可租不起。”
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往车厢方向挪了挪。张槿会意,悄悄把包袱里值钱的东西往空间里塞,又用旧衣服盖住了小玄子常待的那块垫子。
刀疤脸站起身,拿刀尖指了指秦照:“少跟老子耍嘴皮子。你,把马车赶到前面那片空地去。我们几个自己搜。”
“好汉,车就在这,搜就是了。孩子胆小,别吓着他。”秦照没有让开,脸上仍然挂着笑,但语气已经淡了几分。
旁边的矮个汉子等得不耐烦,从侧边绕过秦照,伸手就要去掀车帘。张槿已经缩到车厢最里侧,手里攥着老韩放在车上的一根细铁棍。
就在这时,老韩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脚蹲了下去:“我的脚!我的脚崴了!不得了不得了,我这一把年纪,骨头脆得很,怕是断了!”
几个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老韩叫得凄惨,声音在山道上回荡,惊得竹林里的鸟扑棱棱飞起一片。刀疤脸骂了一句,正要让人去把他拉起来,张槿就感觉脚边一暖——小玄子回来了。
“竹林中确实还有两个人在观望,旁边有个小岔路,我看到几棵歪脖子树,沿路往北有条小道,被草盖了大半,但有车轮印,能通到外面。”小玄子的声音又快又急。
张槿的心跳得厉害,可面上不敢露分毫。她抓紧了那根细铁棍,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车厢轻轻一沉。有人从另一侧爬了上来。
车帘被猛然掀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探头进来,嘴里喷着腥臭的酒气:“小孩儿,出来!”
张槿缩在角落,浑身打着颤,眼睛睁得溜圆,嘴一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别,别杀我!叔!叔!救命!娘啊,我要回家——”
她哭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那男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仰了仰。秦照趁机两步冲上来,一把把人扯了下去:“兄弟,孩子都吓成这样了,有什么冲我来!”
老韩还在地上打滚喊疼。刀疤脸脸色铁青,走过去一把揪住老韩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老东西,你再嚎一声试试!”
老韩立马住了嘴,可脚还是悬着,他呲牙咧嘴地小声哼哼,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刀疤脸正要把人丢下,忽然听见头顶“咔嚓”一声脆响。
一根手腕粗的枯竹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带着风声直直砸向刀疤脸。他反应算快,侧身一躲,竹子“啪”地砸在地上,溅起一蓬枯叶。还没等他站稳,竹林深处又传来一声尖利的鸟叫,紧接着成百上千只鸟从竹丛里炸起,铺天盖地地朝路上这些人扑来。
鸟群像一团黑压压的乌云,叽叽喳喳的叫声震耳欲聋。几个劫匪被鸟群冲得东倒西歪,乱作一团。矮个汉子的刀被鸟翅扇掉了,满脸横肉的男人捂着脸往后退,撞在了同伴身上。
张槿抓住这个机会,压低嗓子对老韩喊:“韩伯!快走!”
老韩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灵活得根本不像崴了脚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车辕,一甩鞭子,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就往前冲。
“拦住他们!”刀疤脸在鸟群中吼叫。但鸟群已经散了,只留下满地的羽毛和几片被撞落的竹叶。马车冲过那几个劫匪,碾得泥路上的竹笋咔嚓响。
眼看就要突出包围,前方竹丛里突然蹿出两个人影,正是小玄子说的那两人。他们早有准备,手里各提着一条绊马索,往路中间一横。
老韩眼疾手快,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前蹄腾空,硬生生在绊马索前停住。马车因惯性往前一冲,张槿差点从车里甩出去,被秦照一把拽了回来。
“去死!”老韩怒骂一声,扬起鞭子就抽。那鞭子是浸了油的牛皮条,抽在人身上,衣裳都破了,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前面两个拿绊马索的人被抽得连连后退。
“驾!”老韩大喝一声。枣红马向前一冲,马车硬是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绊马索被车轮一绞,两个人被拽得摔了个狗啃泥。
张槿回头望去,刀疤脸他们已经被甩在了后面,但还有人在追。小玄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了车顶,正趴在上面往下看。
“他们还在追!”小玄子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那个刀疤脸跑得快,快到车尾了!”
张槿的心都蹦到了喉咙口。她往车厢里扫了一眼,看见角落里那个装干粮的布袋,抓起来就要往外扔。秦照按住她的手,从靴筒里摸出那把短刃,反手就朝车后掷了出去。
短刃像道银光,直直钉在了刀疤脸脚前三寸的地上。刀疤脸一个急停,险些摔个跟头。秦照趁这一停,又摸出一样东西——张槿没看清,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一团白雾炸开,呛人的味道在竹林中弥漫开来。
是石灰。
刀疤脸被石灰迷了眼,捂着眼睛惨叫起来。后面追上来的矮个汉子也呛得直咳嗽。老韩趁着这个空档,驾着马车拐进了小玄子说的那条岔路。枣红马似乎也知道情况紧急,四蹄如飞,跑得又稳又快。
马车在狭窄的山道上颠簸了好一阵,后面的喊杀声渐渐听不见了。老韩仍不敢停,又跑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前方的路渐渐开阔,才慢慢勒住缰绳。
枣红马浑身是汗,口鼻喷着白沫。老韩跳下车,摸了摸马脖子,心疼得直咂嘴:“乖马儿,跑得好,下个落脚点就给你加豆饼!”
秦照从车上跳下来,检查了一下车厢和车轮。张槿也慢慢从车里出来,腿肚子还在打颤。小玄子从车顶跳下来,落在她肩上,舔了舔她的耳朵。
“刚才那群鸟,是你招来的?”张槿在心里问。
“不然呢?要不是我让乌鸫它们帮忙,你们连那条岔路都上不去。”小玄子语气里全是后怕,“那个刀疤脸,腿快得很,差点就让他抓住车帮了。”
“多亏了你。”张槿伸手摸了摸它。猫耳朵烫烫的,显然刚才也是又紧张又害怕。
秦照走过来,蹲在张槿面前:“小九,没伤着吧?”
张槿摇摇头:“秦叔,你的刀和那包石灰……”
“都是防身用的。”秦照脸色不太好,但还算镇定,“还以为能甩掉他们。”
老韩正在给马喂水,闻言抬起头:“那帮人不是野竹林的地头蛇,地头蛇我认识,没这么横。就他们手里的刀,是军中的旧制。脸上的疤,像是被火烧的,不是刀砍的,更像打铁时溅的铁水。”
张槿和秦照对视一眼。。
老韩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去给马擦汗。秦照拍了拍张槿的肩膀,轻声说:“先不走了,今天绕远路,去一个小镇过夜。明天不直接北上,绕道新野西边的山路,多走两天。”
张槿点点头。
马车驶出野竹林时,天边的云已经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老韩把车赶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车轮碾过去,草叶上的露水簌簌往下落。
张槿靠着车厢,小玄子缩在她怀里。
“韩伯,还有多远?”秦照问。
“再走小半个时辰,有个叫枣林镇的地方。”老韩头也不回,“那镇子偏,外来人少,适合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