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小手还悬在半空，软乎乎的指尖微微张着，像是要抓什么，又像只是梦里的一点痒。她没睁眼，嘴吧唧了一下，又缩回襁褓里蹭了蹭云寒霄的胳膊，整个人还是软趴趴地窝在他怀里，结界光罩轻轻浮着，像一层看不见的纱。
大殿里没人说话。
赵无极坐在受审席上，喉头动了动，嘴唇有点干。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指抖，掌心全是汗。刚才那一幕——空间裂开、自己狼狈摔进土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耳边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人为他出声，连之前拍桌子替他说话的老长老，现在也低着头，手里拄着拐杖，眼皮都没抬。
他咽了口唾沫，忽然笑了下，声音哑：“你们……真觉得我是在谋逆？”
没人答。
他又说：“我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云家？族谱错漏百年，血统混乱不清，若不正本清源，将来外人问起‘你们云家的心源之体从何而来’，我们拿什么答？拿一个弃婴吗？”
这话一出，底下几位世家代表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没说话。
赵无极见没人反驳，胆子大了些，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桌沿也不管：“我改碑文，是为了让后人看清真相！我联络外族，是想借联姻稳固七系平衡！你们说我私通？可笑！真正毁了规矩的是你们——明知有邪气渗入灵脉，却任由一个婴儿坐镇主位，把她当神供着！这叫护族？这叫渎职！”
他越说越急，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手指直指高台方向：“云寒霄，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认定她是正统？就因为她会哭？会笑？会让人莫名其妙地倒霉或走运？荒唐！这是天地异象，不是血脉凭证！你们一个个被蒙蔽，还把她捧得比祖师还高，你们才是云家的罪人！”
他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扫过全场，等着有人点头，有人应和。
可没有。
一位穿墨色长袍的世家代表放下茶杯，慢悠悠开口：“那你昨夜三更天，鬼鬼祟祟钻进祠堂偏殿，对着‘心源归位’那块碑磕了九个头，嘴里念的是什么？‘正统重临，血脉归位’？你求的不是家族兴旺，是你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吧。”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改族谱把你名字往上挪三代，是不是也为了‘正统’？”
“还有，”另一位白发稀疏的老者抬起头，“你动的是禁地碑文，那是祖师亲手刻的，谁给你的胆子去改？你说为家族，那你敢不敢白天去改？敢不敢当着全族人的面宣读你的‘修正案’？你不敢。因为你心里清楚，你做的每一步，都是偷来的。”
赵无极脸色一白，后退半步，脚跟撞到椅子腿。
“我不是……我没有……”他喃喃道，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响了。
“你有。”那位墨袍代表冷冷道，“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振兴云家，你要的是‘云家’这两个字背后的权柄。你嫉妒，对不对？嫉妒这孩子一出生就被七个哥哥抢着抱，嫉妒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所有人真心实意的护着。而你呢？苦修几十年，战功赫赫，到头来连个主祭资格都没有。你不服气，所以你想把她拉下来，换你自己上去。”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赵无极站在那儿，嘴唇哆嗦，手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猛地抬头，看向坐在高台边的几位曾与他交好的长老，眼里带着最后一丝指望：“陈叔……李伯……你们说句话啊。咱们以前不是一起说过，云家不能只靠一个孩子撑着？得有人担责，有人掌舵……我这么做，不也是为了……”
他话没说完，那位姓陈的长老缓缓闭上了眼，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
另一人低头喝茶，热气糊住了眼镜片，抬手擦了擦，依旧不看他。
第三位干脆转过身，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起别的话，语气轻松，仿佛这边的审判与他无关。
赵无极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冷。明明殿内灯火通明，香炉里的安神香还在烧，可他后背一层汗，风一吹，冰凉贴在衣服上。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寒霄一直没动。
他就站在摇篮边上，一手抱着云啾啾，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小姑娘又动了下，小脸皱了皱，哼了一声，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他臂弯里，睡得更沉了。
他低头看了眼她的小耳朵，确认结界依旧稳着，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赵无极。
目光没带情绪，也不凶，就是那么看着。
可赵无极却像被刺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
“你错了。”云寒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你说她什么都没做。可你不知道，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冲我们笑。她不会说话，但她知道谁累了，谁伤了，谁心情不好。她会爬过去，用口水给我们擦脸——她以为那是爱。”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孩子：“你说她不配。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七个人，全都愿意为她拼命？不是因为她是心源之体，是因为她是云啾啾。而你……你连一个真心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无极站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想反驳，想吼，想指着云寒霄说“你虚伪”，可话到嘴边，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环顾四周，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现在要么低头，要么避开视线，要么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他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得很难看：“好……好得很。原来我这么多年，争的、拼的、熬的……到最后，连一张嘴都换不来。”
他慢慢坐下，肩膀塌下去，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颤。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
有人轻咳了一声，有人调整了坐姿，有人开始整理袖口的褶皱。气氛不再紧张，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松弛感。大家都知道，这场戏快收场了。
云寒霄没再看他，转身轻轻把云啾啾放进摇篮里，拉好襁褓角，又检查了一遍结界光罩是否稳定。小姑娘睡得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暖乎乎的。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动。
赵无极坐在受审席上，头低着，影子缩在灯下，像一团揉皱的纸。
烛火跳了下，照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