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你醒醒!”
哗哗——
冰冷的江水一遍遍漫上鹅卵石滩,狠狠拍在封砚的脸颊上。
封砚骤然睁开眼睛。
脸上传来被人轻拍的触感,他抬起头,看见身旁蹲着一个戴着口罩的女生,她的手还停在他的脸边,刚才正在拍他。
封砚嗓音干涩,带着刚醒的警惕,开口问道:
“你是谁?”
就在封砚抬头的这一刻,女生终于看清了他完整的面貌。她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通红,声音轻得发颤,脱口而出:
“阿宸……”
这个音节十分陌生,封砚完全听不明白。
他刚要再开口询问,一股被人暗中窥视的阴冷感觉,忽然从旁边礁石的黑暗处传过来。
封砚神色一凛,猛地转头看向那片阴影,声音沉下来大喊:
“谁在那里?!”
哗哗——
夜风扫过石滩,只有江水不停冲刷石头的声响回荡在耳边。
礁石后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封砚眉头微微皱起,盯着暗处看了两秒,心里满是不解。
他抬手擦掉脸上的冷水,拨开贴在额头上湿透的头发,撑着地面坐起身。
鹅卵石硌得后背发酸,身上的衣服被江水浸透,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凉意顺着布料往骨头里钻。
他目光落回女生身上,留意到她遮着口鼻的物件,还有一身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装束。
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心底生出强烈的异样感。
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安悄悄涌上来,他强行把这股情绪压下去。
封砚看向面前的女生:
“姑娘,我这是在哪里?”
听到问话,女生没有出声回答。泪水无声往下掉,她死死盯着封砚,拼命克制住情绪,一言不发。
见对方没有答复,封砚这才转头,看向四周。
夜色下,千厮门大桥横跨江面,来往车辆轰鸣不断。
两岸高楼林立,成片灯火铺展开来,眼前的景象,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封砚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但是空气浑浊沉闷,吸入肺里很不舒服。
“咳咳……”
封砚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胸口隐隐发闷。
封砚心里一片茫然,低声自语:
“我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他重新看向还在流泪的女生,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姑娘,多谢救命之恩。”
女生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眼泪不停滑落,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封砚越发不解,开口问道:
“姑娘,你为何落泪?”
她身子轻轻发抖,紧紧咬住嘴唇,依旧一言不发。
接连几次问话都得不到反馈,封砚意识到两个人没办法正常沟通。
他下意识快速扫视一圈周遭环境,心中戒备,随后微微躬身行礼:
“姑娘,就此告辞,再会。”
说完,他转身朝着滩涂外面走去。
女生留在江边,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
等到那道身影快要融进远处灯火之中,她才哽咽着小声呢喃:
“阿宸……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说完,她在原地呆了很久,才慢慢转身离开。
封砚往前走了几步,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那种被人暗中盯着的感觉又一次出现。
他脚步顿住,猛地回头,视线快速扫过漆黑的滩涂与岸边树丛:
“谁在那里!”
四周依旧空空荡荡,耳边只有哗啦啦的浪涛拍打石滩的声响。
封砚试着去感知周遭,空气中浑浊的气息不断干扰他,什么都探查不到。
他低声嘀咕:“是错觉吗?”
封砚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那股隐隐的寒意压下去,不再纠结刚才的异样,转过身继续朝着滩涂外面走去。
就在他迈步离开的一刻,没有人看见,一道漆黑单薄的影子从暗处悄悄滑出来,隐在夜色之中,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封砚独自走在鹅卵石滩上,江风阵阵吹过来。
几艘小船停在水面,船上灯火忽明忽暗,和岸边的灯火遥遥相对。
他尝试向外释放感知,可只要碰到空气中混杂的杂质,就会传来一阵发麻的感觉。
目之所及,一切全都陌生。
远处街道人声嘈杂,车流不息,高楼彻夜亮着灯火,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封砚站在江边,脑海闪过几段破碎的记忆碎片。
他低声喃喃:
“我明明在石屋之中吞服丹药修炼,一阵剧痛袭来便昏死过去,怎么一睁眼,竟然落到了这里。”
望着满眼陌生的灯火,他低声说道:
“饭团不在,清晏不在,小丫也不在……”
江风把他的话语吹散。
短暂的茫然过后,封砚握紧手掌,眼神坚定下来: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一定要找到回去的路。”
前方一道高高的防洪堤挡住去路,堤顶马路上灯火连绵。
他下意识想要纵身跃过去,可念头一动,身体却毫无反应,体内力量仿佛彻底消失。
封砚脸上露出错愕:“我的神力,为何无法运转?”
他又试了几次,体内依旧一片死寂。指节下意识收紧,心底泛起一阵无力。
他找了一块干燥石块盘坐下来,打算运转功法试图调整自身状态。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功法都无法顺利启动,不仅调动不出半分神力,体内残存的神力还在不受控制一点点向外流逝。
吸入口鼻的全是浑浊的气体,这些东西侵入身体,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精神也跟着受到影响。
封砚缓缓睁开眼,神色凝重。
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这片环境还在持续消耗自己。
他拍掉身上尘土起身,顺着石阶往岸上走。
越靠近马路,空气越发浑浊。踏上北滨路的一刻,喧嚣的城市声响扑面而来,浑浊的空气将他包裹。
每一次呼吸都有杂质侵入身体,没多大一会儿,疲惫感就慢慢爬满全身。
滴——!
路上车子飞速驶过,速度快得离谱。
街边霓虹闪烁,几家临江酒吧的灯牌流光溢彩,混杂着喧闹的音乐声随风飘来。
路边有身着轻便短衣的路人慢跑健身,也有三五成群的行人谈笑走过,其中不少女子身着短衫薄裙,肩头腿臂多有裸露,与他认知中严谨规整、遮掩严实的衣着截然不同。
封砚先是盯着路面上飞驰的车流,心中惊疑不定,喃喃自语:
“此是何物?无蹄无翼,竟能疾驰至此般地步……”
随即视线扫过路过女子衣着,眉头骤然拧紧,眸底掠过不适与厌弃,下意识偏开目光:
“衣着这般暴露,不成体统。”
他这身宽袖长袍、束发湿衣的模样,也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看向他,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多只是好奇打量片刻,便笑着移开视线,只当是参与活动的角色扮演爱好者,并未过多在意。
封砚不理会旁人的目光,认准马路对面的方向便迈步前行。
路口悬着的信号灯亮着刺目的红,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见旁人都站在路边等候,只觉得奇怪。
他全然不顾,径直打算横穿马路。
“哎哎,崽儿,莫走,这是红灯哦!”
身后传来急促的叫喊,封砚听不懂本地话语,没有停下脚步。
恰好这个时候,一辆汽车疾驰冲来,司机猛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子堪堪在他身前停住。
车窗快速摇下,司机探出头,满是怒意地吼道:
“你赶到投胎吗?红灯都敢乱闯!不要命了嗦!”
封砚听不懂对方的斥责,淡淡扫了一眼车身,径直穿过马路走到对面。
走到对岸后,封砚没有停留,继续朝着前面走。
没走多久,路过了一家临江酒吧,门头亮着连片陌生的符号,他一个也不识,只觉灯红酒绿。
门口站着不少招揽客人的酒吧营销,还有几个身着低胸装、超短裙的女生。
那几个女生看见封砚,见他长得帅,一身古风长袍更显独特,当即眼前一亮,嬉笑着围了上来。
“帅哥,进来耍撒,我们这儿安逸得很。”
“就是呀帅哥,加个微信嘛,以后常来耍噻。”
封砚的眼中覆上一层不耐烦,没有交谈的心思,抬手轻轻挡开几人,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见他这样冷淡离去,几个女生顿时撇了撇嘴,满脸不满地嘟囔起来。
“切,长得帅了不起嗦,拽得很。”
“莫管他了,今晚王总要过来喝酒,我们还是好生准备到。”
这些话语落到封砚耳中,他完全听不懂,也没心思探究,只是孤身沿着北滨路漫无目的地前行。
而持续不断的呼吸,让体内的浊气越积越多,之前的轻微沉重感,已经变成了深深的疲惫,不过百来步,双腿就开始发酸发软。
他伸手扶住冰凉的路灯杆,触感坚硬冰凉。指尖贴着冰冷金属,他心中不由得生出怀疑:
“莫非这一切,都只是丹药催生出来的幻境?”
可掌心实实在在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又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
封砚心中满是困惑。
眼前一切真实得不像话,不像是幻境,可为什么自己一身神力彻底消失,周遭环境又如此怪异。
浊气不停侵蚀身体,精神越来越昏沉,体力还在不断消耗。
他能清晰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沦为凡俗之躯。
“这样下去别说回去,怕是连我自己都要困死在此地,被这满城毒气侵蚀干净。”
封砚眼神沉下来,漆黑的眸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绝。
“无论这是幻境还是哪里,我都不能就此沉沦。当务之急,便是先摸清此地规矩,学会这里的语言,唯有弄明白这一切,方能寻到破局之法,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望向远方成片的灯火,拖着越发沉重的身体,继续朝着街巷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前面巷口便晃过来三个人,个个拎着玻璃酒瓶,脚步踉跄,浑身酒气刺鼻,显然醉得不轻。
三人一眼瞧见衣着怪异的封砚,当即嬉笑着围拢上来,堵死了他的去路。
“兄弟,一个人晃啥子?来,整一口!”
“穿得这么稀奇,耍角色扮演嗦?来陪哥几个喝一杯!”
醉汉们推搡着凑上前,将酒瓶往封砚面前递,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浊气扑面而来。
封砚虽听不懂内容,却能感受到对方的挑衅。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低声开口:
“既然你们主动凑上来,正好!”
“哎?这娃儿在说啥子哦,叽里呱啦的。”
醉汉们满脸茫然,压根听不懂他的话语。
封砚不再多说,他眼疾手快,身形一晃,动作快如残影,两记手刀精准劈在两个人脖子上。
噗通——!
两声闷哼响起,那两个醉汉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挺挺栽倒在地,昏迷了过去。
剩下一个人见到这一幕,吓得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刚要叫喊,封砚反手又是一记轻稳的手刀,把他一起打晕了过去。
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封砚蹲下身,手掌贴在其中一人额头,调动仅剩的感知,想要读取对方的记忆。
大量陌生信息涌入脑海——城市、语言、日常常识。
过了没多久,封砚猛地抽回手,眼里满是震惊,他用刚学会的语言,失声低语:
“原来那浊气叫雾霾……这里也根本不是幻境,此界名为地球,而我如今身处之地,叫做……重庆。”
确认一切后,封砚站起来想继续走,可雾霾的侵蚀已然达到了顶峰。
暴走的浊流啃噬着最后一丝力量,头昏沉得几乎无法思考,四肢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挪动一步都格外艰难。
他扶着墙面大口喘息,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周身的疲惫感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不过区区路程……竟会累到这般地步。”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街上往来的行人,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喃喃:
“奇了怪了,这空气呛成这样……怎么这些原住民一个个跟没事人一样?”
封砚握了握拳,心里满是不甘,他俯身捡起街边一块半大的青砖,运足全身力气想要捏碎,可指腹传来的只有刺骨的疼痛,青砖纹丝未动,反倒让他疼得眉头紧锁,指尖微微发抖。
这一刻他彻底认清现实。
神力已经彻底消失,现在的自己,和普通凡人没有两样。
恐慌涌了上来。
他能清晰察觉到,这片空间里浑浊的空气,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灵魂。这种侵蚀速度不算迅猛,却从未停止,长此以往,属于过去的记忆会被慢慢磨掉,到最后,他会彻底忘掉自己是谁,忘掉来时的路。
“绝不能忘,我一定要回去。”
封砚牙关紧咬,眼中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盘膝坐在路边,他引动自身精血作为代价,开始强行封印自己的灵魂。
赤红的微光在他周身淡淡流转,晦涩的纹路在他眉心一闪而逝,封印灵魂的剧痛席卷全身,可他始终紧咬牙关,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回归故土的念头。
随着灵魂被彻底封存,最后一丝力量也随之耗尽。
封砚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向后倒去,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昏沉的路灯光芒斜斜洒落在他的身上,周遭巷弄寂静无声。
不远处的大树阴影之中,一道披头散发的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黑影立在几步之外,嘴里发出怪异的声响,一动不动,就这样默默俯视着昏迷在地的封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