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宋理宗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形容枯槁。他已经病了三个月,太医说肺痨入骨,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贾似道跪在榻前,低声道:“陛下,生辰纲一案,臣已经查明了。”
理宗咳嗽了两声,有气无力地问:“哦?是谁干的?”
“臣府中的护院家丁,郑宏奎。他监守自盗,串通外贼,将银子分批运出府。臣已经将他一干人等拿下,按律当斩。”
理宗的目光闪了闪,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那…便依卿所奏吧。”
贾似道磕了个头:“臣谢陛下。”
理宗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贾似道起身,倒退着走出寝殿。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理宗在殿内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贾似道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面无表情,但步伐却开始有些晃悠。旁边的随从伸手要扶,贾似道推开他,用恶狠狠的眼神示意他不要扶,随从被吓得低下头。
皇帝病入膏肓,让贾似道心情沉重,倍感压力。
他回到相府,幕僚递上一份名单:“贾相,这是郑宏奎一家老小的名单,共十七口。内廷要勾对,请您过目。”
贾似道接过名单,目光缓缓扫过。郑宏奎、郑妻、郑母、长子郑虎儿、次子郑虎臣、长女郑氏……
他的目光在“郑虎臣”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
不知为何,那个一向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政治动物贾似道,竟在这个时候犹豫了!也许是出于愧疚?又或者,是对主宰弱者命运的不屑?
随后,他拿起笔,在“郑虎臣”三个字上轻轻一划。
“就这些,”他把名单递给幕僚,“交给内廷。”
除夕,襄阳城。
庄严威压的城门口没有鞭炮,没有年画,只有巡城的士兵缩着脖子搓手,刀鞘上的铜环冻得发白,城墙的火把在寒风中恍惚欲灭,将守城将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突然,三辆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冻裂的泥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刘靖元骑在最前面那匹汗血马上,袍角沾满了灰尘,脸上糊着一层风沙磨出的粗粝。他身后,十名全真弟子个个蓬头垢面,却腰杆笔直,目光如炬。
“刘协统回来了!”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卫兵迅速打开城门,迎接饷银队伍。
已经压抑沉寂了旬月有余的襄阳城街道霎时间热闹起来。
木元子带着全真教的弟子,赵老六带着五湖帮的兄弟,还有闻讯赶来的城中百姓,他们夹道欢迎靖元队伍归来。吕文德、吕文焕兄弟领着襄阳官员围着马车,眼巴巴地看着车上蒙着油布的货箱。
刘靖元翻身下马,一把掀开油布。
白花花的银子,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温润的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把手伸进箱子里抓起一锭银子,举过头顶,对着天喊:“有粮了!有粮了!”
吕文德兄弟望着满车的银子,头仰天深深松了口气。
刘靖元站在马车上,提高了声音:“这些银子,够全城军民吃三个月的!三个月里,咱们省着点用,勒紧裤腰带,等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就算等不来,咱们自己种、自己养,饿不死襄阳人!”
欢呼声更大了,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刘靖元从车上跳下来,正要去帅帐向郭靖复命,一转身,却见郭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人群后面。
他没有穿官袍,没有披大氅,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城墙根下的阴影中。火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高大而略显佝偻的轮廓。
刘靖元穿过人群,走到郭靖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洪亮:“义父,孩儿回来了。三万两白银,一文不少,全在车上。”
郭靖伸手扶起他,粗糙的手掌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火光终于映上了郭靖的脸——那双一向沉稳如山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听说你在路上还救了五湖帮,辛苦你了。”他说。
“义父,我不累,我还想多做些事。”
说罢,郭靖按在刘靖元双肩上的手握得更紧了。
帅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黄蓉亲自给刘靖元和三个弟子倒热姜汤,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刘靖元先把热姜汤递给木清子三人,木清子微笑着接过汤,脸颊微红。四个人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把冻僵的手指慢慢暖了过来。郭靖和黄蓉与他们相对而坐。
刘靖元把临安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从兵部衙门吃闭门羹,到户部马尚书打太极,到赵侍郎那句“有心无力”,到街头偷听到生辰纲的消息,到程英相助设计祥瑞,到三辆马车出城脱身……一字不漏,连贾似道府中那二十个亲兵被他引出来时骂的脏话都学了一遍。
他说到兴起,一拍桌子:“义父,您不知道,临安那些官儿,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嘴上说着‘朝廷艰难’,府里却天天歌舞升平。我去兵部衙门递帖子,等了三天,侍郎大人连面都没露。这就是大宋的官!这就是朝廷的栋梁!”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我算是看透了,那些人不把襄阳当回事,不把大宋当回事,他们只把自己当回事!三万两白银,贾似道一个生辰就收这么多,可他做了什么呢?他什么也没做!这样的人把持朝政,大宋能好得了吗?”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郭靖端着茶碗,没有喝,也没有说话,先是静静地听着。等刘靖元说完了,他把茶碗放下,慢慢开口。
“靖元,你说的对。”
刘靖元气呼呼地坐在那儿,胸口还在起伏。
郭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是襄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的景象,远处的城墙上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我在大漠长大,在襄阳住了大半辈子。”郭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见过成吉思汗的铁骑,见过金国的亡国,见过大宋从当今圣上登基到现在,四十多年的起起落落。你猜我最大的体会是什么?”
刘靖元摇了摇头。
郭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贾似道贪财,没错;他把持朝政,没错;他排挤忠良,也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办那个生辰?为什么要收那么多礼?”
刘靖元愣住了。
郭靖走回来,重新坐下,叹了口气:“贾似道这个人,我研究了他十几年。他是权臣,是贪官,但他不是蠢材。他推行公田法,得罪了全天下的士绅;他整顿财政,把那些蛀虫的饭碗砸了个稀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国库空了,不打那些士绅的主意,朝廷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刘靖元皱眉:“可他收了那么多礼……”
“他收礼,是因为他需要钱。”郭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跟刘靖元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需要钱来养他的幕僚、养他的亲信、养他的耳目。一个人要在朝堂上立足,光有官家的宠信不够,还得有自己的人。这些人不拿朝廷的俸禄,他们拿的是贾似道的钱。贾似道的钱从哪儿来?从那些士绅手里来。士绅为什么要给他钱?因为他拿了钱,才会在某些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靖元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恶性循环吗?”
“是。”郭靖说,“这就是大宋的病。病根不在贾似道一个人身上,病根在……在整个朝廷。”
帐门忽然被人掀开,黄蓉端着一个小炭炉走了进来。她把炭炉放在桌上,炉上坐着一个小陶壶,壶嘴里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你义父说了半天,嘴都干了。”黄蓉给郭靖倒了一碗药茶,又转向刘靖元,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说出了令靖元难以置信的话。
“其实,你刚才说的那些——生辰纲、祥瑞、偷天换日——我倒觉得,贾似道未必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母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刘靖元:“你看看这个。这是你程英姑姑前几日派人送来的。”
刘靖元展开信,是程英的笔迹,娟秀而工整。信上只有几行字:“临安之事,已毕。贾相事后未加追查,只处决了一名家丁了事。此事可疑,望告靖元贤侄,勿以侥幸为能。”
刘靖元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黄蓉。
黄蓉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药茶,目光沉静如水。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
“靖元,听你说完整个过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贾似道府中守卫森严,为何你们搬了一个时辰的银子,竟无人发现?他去看祥瑞,为何会把绝大部分的府中守卫带走?只留二十名护卫?难道是贾似道无人可用了吗?还有,你们出城时,那个守门的军官相当于随意的就把你们放行了,你仔细想想,马车上可是三万两银子,就算上层用沙子盖住,车辙的深度、马匹的吃力程度,一个有经验的军官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他为什么没有开箱检查?”
刘靖元的心猛地一沉。
他回想起出城时的场景,那个中年军官掀开油布、拍了拍麻袋、挥挥手让他们走——确实,顺利得不像话。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黄蓉轻轻点了点头:“我怀疑,这次生辰纲被劫,从头到尾,都是贾似道自己安排的。或者说,是他默许的。”
帐中安静了,连炭火都不敢出声。
刘靖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黄蓉!还有其他三个弟子也一样。
郭靖端着药茶,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黄蓉这个判断,不是第一次跟他说。
“贾似道这个人,我研究他很久了。”黄蓉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回忆一段漫长的观察,“我嫁给你义父之前,随你外公黄药师在江湖上行走,那时我就听说过贾家的事。当时他爹贾涉是个将军,捐了官。后来贾似道的姐姐进宫做妃子,很得官家宠幸,贾似道才得以步入仕途,后来,他一路高升,我让丐帮的弟子收集了不少关于他的情报。这个人贪财,是真的贪;但他想做实事,也是真的想做。”
她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你知道公田法吗?”
刘靖元点头:“听说过一些。朝廷要买民田归公,再租给佃农耕种,收成充军饷。”
“对。”黄蓉说,“这个法子,得罪了天下所有的士绅——因为他们手里的田产,大半是兼并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地契。公田法一推行,这些田就要被朝廷低价收购,士绅们血本无归。贾似道顶着全天下的骂名,硬是把公田法推了下去。他图什么?图钱?他自己贪的钱比这多得多。他图的是——国库里有点银子,军饷能发出来,大宋能撑多久是多久。”
刘靖元沉默了很久。
“可是母亲,”他艰难地开口,“就算他想帮襄阳为什么不直接拨钱?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黄蓉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你以为他不想?他要是敢明目张胆地给襄阳拨银子,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人参他‘结交边将、图谋不轨’。你义父是手握重兵的边帅,贾似道是朝中权相,这两人要是公开联手,那些士绅还不吓得睡不着觉?”
她的声音压低了:“更重要的是,朝中那些大臣——那些代表天下士绅利益的大臣——绝不会让贾似道把钱粮拨给襄阳。襄阳是个无底洞,银子投进去就没了。他们宁可让襄阳陷落,也不愿意自己的田产被多征一亩税。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刘靖元开始血压飙升,手上拳头紧攥着。
“所以贾似道想了个办法。”黄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故意放出风声——办生辰、收重礼、需要祥瑞。他知道临安城里鱼龙混杂,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他也知道,有人会打这些生辰纲的主意。他更知道,郭靖不会坐视襄阳断粮,一定会派人去临安想办法。他早就知道——你来了。”
刘靖元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是我?”
“不一定知道具体是你,但知道一定是郭靖的人。”黄蓉说,“他故意让府中守卫松懈,故意在出城时放行,故意只用了一个家丁当替死鬼。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把银子带走。然后他在朝堂上说‘案子已经破了’,堵住那些士绅大臣的嘴,让他们吃个哑巴亏。”
她看着刘靖元,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以为你们偷天换日,瞒过了所有人?其实,真正偷天换日的,是贾似道。他把朝廷的银子,用‘被劫’的名义,送给了襄阳。而朝中那些大臣,明知道这案子有问题,却不敢深查——因为一查,就会查出士绅们自己贪墨田产、偷税漏税的烂账。”
刘靖元坐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次干得漂亮,偷天换日、瞒天过海,把贾似道耍得团团转。现在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人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不,不是棋子——是刀。贾似道借他的手,砍断了士绅们伸向襄阳的爪子。
“母亲,”刘靖元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站起身,走到帐角的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厚厚的册子。她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递给刘靖元。
刘靖元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蝇头小楷——某年某月某日,贾似道上疏《公田法疏》;某年某月某日,贾似道弹劾某官;某年某月某日,贾似道与某大臣会面……时间、地点、人物、内容,一应俱全。
“这些是……”
“这是丐帮的‘朝局录’。”黄蓉说,“从我接任帮主那年开始记的,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黄蓉得意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矜,却也有几分疲惫。她接着说:“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最终是会影响到民间的,而民间到处都是丐帮弟子,多少能探听到一些蛛丝马迹?这些年,我一直在留意贾似道的动向。他每一次上疏、每一条政令、每一次人事调动,丐帮都有窥探。这些事情并不算机密,所以并不算我在监视贾似道,这是我时刻关注贾似道而记录的。我从这些记录的事件中前后串联,才开始慢慢明白贾似道这个人。”
她把册子放回箱中,盖上盖子,转身看着刘靖元,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靖元,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佩服我。我是想告诉你——这朝局,比你想象的复杂一万倍。你以为贾似道是坏人,没错,他是坏人。但他是那种……不得不做坏人的坏人。他贪财,是因为他需要钱来维持权力;他需要权力,是因为他要推行公田法;他推行公田法,是因为大宋的财政已经烂到了根子上。”
刘靖元沉默了许久,低声问:“那……他为什么要帮襄阳?襄阳守不守得住,跟他有什么关系?”
黄蓉看了郭靖一眼。郭靖始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此刻微微点了点头。
黄蓉深吸一口气:“因为襄阳如果陷落,蒙古人就会长驱直入,临安就保不住了。贾似道的权力、财富、地位,全都建立在大宋社稷还在的基础上。他帮襄阳,说到底,是帮他自己,即便他的计策并不高明,他也必须要做。”
刘靖元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一直以为,大宋的抗蒙事业,是忠臣良将的热血与牺牲。是岳飞的“精忠报国”,是郭靖的“为国为民”,是他自己的“抗蒙修道,守道卫国”。可现在他才知道,在这场战争的背后,还有那么多肮脏的交易、复杂的算计、身不由己的选择。
“可是母亲,”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倔强的不甘,“贾似道这个计策,也太冒险了吧?万一出了差错呢?万一我搬银子的时候被抓了呢?万一出城的时候被查出来了呢?”
黄蓉摇了摇头:“他当然留了后手。你想想,如果你们被抓了,他会怎么做?”
刘靖元想了想,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会把我们当作真正的窃贼,当场处决。然后把‘破案’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向皇上表功。”
“对。”黄蓉说,“所以你们能活着出来,不是因为你们多厉害,而是因为贾似道想让你们活着出来。”
刘靖元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事:“师母,您说贾似道这个计策并不高明,为什么?太容易被朝中大臣看出端倪的话他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怕被报复吗?”
黄蓉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在刘靖元心上。
“你想想,贾似道对外说自己有生辰纲,又对外说没有祥瑞不办寿宴,结果立马就有祥瑞让他办寿宴,还带着一大堆府中护卫去看祥瑞,最后生辰纲整整丢失两天才发现,这场布局综合起来看,实在是太儿戏了,漏洞百出,这怎么能瞒过朝中士绅王公的眼睛?”
靖元听罢,无奈地笑了,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可笑。
“而且,你问后果是什么?其实他已经有后果了。”黄蓉接着说,“公田法推行这几年,天下士绅恨他入骨。这次生辰纲事件,他们吃了哑巴亏,因此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会更加疯狂地攻击他、弹劾他、想方设法把他拉下马。”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让凛冽的寒风吹进营帐。
“靖元,你要记住,在朝堂上,如岳武穆、文宋瑞这种爱国实干的忠臣最优,但终究可遇不可求。而绝大多数最可靠最值得我们支持的大臣有两种,一种是勤勉忠实的循吏,而另一种便是贾似道这种实干的权臣!特别是这种如今朝局糜烂吏治腐败的局势下,循吏几乎不存在了,更显得贾似道这样的权臣很难得……”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靖元已经足够震惊了,她想让靖元缓一缓自己的心情。
刘靖元确实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其他人也跟着一起默不作声。炭火渐渐暗了下去,茶壶里的药茶也凉了。刘靖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中翻来覆去全是黄蓉刚才说的那些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母亲,您说……贾似道这个人,到底算忠还是奸?”
黄蓉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郭靖。
郭靖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靖元,”他说,“你记住。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忠’和‘奸’来分的。贾似道贪赃枉法,是为奸;推行公田法,是为忠。他坑害忠良,是为奸;暗中资助襄阳,是为忠。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忠臣和奸臣,就像一场仗可以同时赢和输——看你在哪个时间、哪个地方、用哪把尺子去量。”
他走到刘靖元面前,那双粗糙的大手按在刘靖元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袍传到刘靖元的皮肤上。
“你年纪还小,见过的世面还少。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会明白——这朝局,就像一盘棋。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落在哪里。你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棋,别被人吃了。”
刘靖元抬起头,看着郭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哀伤,只有一种深深的、沉沉的疲惫。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对郭靖的心疼,是对大宋前途的担忧,也是对贾似道这个人的复杂感慨。
“义父,义母,”他站起来,抱拳道,“孩儿明白了。孩儿以后不会那么冲动,也不会那么……那么非黑即白了。”
郭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黄蓉走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像替儿子整理衣裳一样自然,道:“好孩子,你还年轻,不理解这些很正常,你还有大把时光可以去领悟,不要太苦恼。去吧,回去歇着。明天还要跟义父商量怎么用这笔银子。”
刘靖元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问了一句:“母亲,您说……贾似道日后会怎样?”
黄蓉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很低很低:“他这种人,要么成为一代名臣,要么被万人唾骂。没有中间的路。”
刘靖元没有再问,掀开门帘,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黄蓉和郭靖并肩站在帐中,望着那扇晃动的门帘,久久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在临安贾府。
贾似道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是空空荡荡的庭院。腊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拿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便又放下了。
“襄阳……”他喃喃自语,“三万两银子,够他们撑一个月了。”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贾似道转过身,对自己的心腹陈宜中道:“与权(陈宜中的字),你说朝中那些人,哪一个不想把我拉下马?我要是明目张胆地给襄阳送钱粮,公开和他们对着干,明天他们就会参我‘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陈宜中露出故作同情的目光,对曰:“相公苦心,那群尸位素餐的腐臣怎会理解,只怕他们早就想好怎么给北虏为奴了。”
贾似道苦笑一声,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这次的事,只能这样了。他们吃了闷亏,日后这朝局中我必须足履薄冰,要么上岸,要么……”
贾似道没有说出“粉身碎骨”,他望着院中被狂风蹂躏的细树,轻叹一声。
临安朝堂上,百官们还在为生辰纲一案争论不休。哪怕案子已经宣布“了结”,他们还在声嘶力竭地要求“彻查到底”“追回脏银”“严惩不贷”。
一个官员慷慨激昂地说:“三万两白银!这不仅仅是贾相公的损失,这是大宋的损失!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竟还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窃取国家栋梁之财!此风不可长,此罪不可恕!”
另一个官员附和道:“正是!本官建议,成立专案衙门,调集精兵强将,限期破案!”
第三个官员冷笑一声:“破案?破了案又怎样?银子追得回来吗?关键是——以后谁还敢给相公送礼?”
此言一出,朝堂上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眼睛都看向说话的人。那人自知失言,连忙闭嘴,低下头假装咳嗽。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们愤怒的,从来不是贾似道丢了钱,而是他们日后腐蚀蛀空国家的根本被动摇了。
散了朝,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宫门,一直到各自分手归府前还在议论纷纷。
“你们说,到底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反正那个人目前咱们惹不得!”
“啧,三万两啊……我的心可是在滴血啊!”
“嘘!小点声!我们谁不是呢?”
这时,一道儒雅但阴冷的声音出现,打断了这些腐臣的议论
“诸公稍安!”
来人是参知政事顾元台。
“顾参政,你可别忘了,这次是您的损失最大!您可真是泰然自安。”
“各位同僚,贾相的损失才最大,他不仅失了贺礼,还失了些许柱国大夫的脸面,他更不会用看祥瑞、丢钱财和替罪羊这种儿戏般的手法偷自己的钱。”
这些大臣看着顾元台,面面相觑不言语,因为一时分不清顾元台是不是说反话意有所指。
“列位想想看,贾相日理万机,军国大事皆系于他一身,这次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必须和贾相通力合作,精诚团结,处理好国事才是啊。”
大臣越发听不懂顾元台的意思,这时,顾元台收起刚才的和蔼,表情变得阴沉起来,道
“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万一贾相日后行事有了偏差,又或者被外敌离间,损了贾相的声誉,那就大事不好了!”
大臣们听罢,恍然大悟。
顾元台等人的头上,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