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第二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晚上,顾淮之发起了高烧。
沈枝是在凌晨两点发现的。她照例去厨房倒水,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不太对劲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带着一种轻微的、潮湿的滞涩感,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出不来。她站在门外听了几秒钟,然后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门。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门把手,轻轻旋开。
主卧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在她脚下铺了一小片长方形。她借着那道光看见他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在微弱的光线下微微反光。她走近了弯下腰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一瞬间被烫得缩了一下。烫的。不是普通的发热,那种温度让她的手指在缩回来之后还能感觉到那道热感沿着指腹爬了一小段路才散掉。
她转身去了楼下的医药箱翻出体温计和退烧药,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等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火苗舔着壶底,蓝白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像一小簇活着的安静的东西。水开了她把热水倒进杯子里,兑了一些凉水试了温度,端着托盘上楼,轻轻推开了主卧的门。
她拉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脸——侧躺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额角的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整张脸泛着不太正常的潮红。她蹲下来把水杯和药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顾淮之,你发烧了。起来把药吃了。"
他动了一下,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她想把他扶起来,手伸到他的后背和床垫之间发现他整个人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药片递到他嘴边。他的嘴唇干裂着,药片碰到嘴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她又递了一次。她低声说"张嘴",这一次他听了,药片被他含进去,她赶紧把水杯凑过去,他喝了两口水咽了下去。
她把水杯放回床头柜,轻轻把他放回枕头上,然后去洗手间打了一盆温水,把毛巾浸湿了拧干叠成长条,敷在他的额头上。他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一阵凉意,但很快又安静了。她坐在床沿边,一只手按着毛巾不让它滑下来,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台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些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他的皮肤上显得特别黑,睫毛在他颧骨上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换了三次毛巾。每一次她把凉透了的毛巾拿下来重新浸入温水里拧干,热水浇在毛巾上时蒸腾起一小片白雾,那点湿热的雾气扑在她脸上很快就散了,像一句话说了半截就被风吹走了。她把新毛巾叠好敷回他额头上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那层热还没有退下去,但比最烫的时候已经降了一些。她每次触到那层温度的时候都会停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体温终于降了一些。她在床沿边坐着,背靠着床头,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眼皮越来越重,身体慢慢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她就趴在床边睡着了。毛巾从她手里滑落在床沿上,湿了一小片深色。
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趴在他床边睡觉的侧脸。她枕在自己叠起来的手臂上,面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很浅很均匀。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脸侧,几缕发丝搭在枕边的毛巾上面,沾了一点湿气贴在那里。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温暖模糊,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嘴唇微微抿着。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慢慢抬起手来。他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做的事情,然后他的手指轻轻地、极轻地碰了一下她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他的指尖触到发丝的时候顿了顿,像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又停住了,那缕头发被他碰过之后微微晃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处,他慢慢把手缩回去了,垂回身侧,然后轻轻侧过身闭上了眼。
沈枝没有醒。她不知道那一下触碰曾经发生过。如果她醒着就能感觉到那根头发被他的指尖碰到的瞬间传来的细微的偏移——那根头发被拨动了不到半毫米的距离,然后被空气托着慢慢落回了原来的位置。那缕头发和之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但它确实被触碰过了,被一只犹豫了很久的手在它经过的时候轻轻地碰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件事。后来也永远不会知道。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台灯还亮着,光线在晨光里显得发白。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脖子酸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后颈,低头看见他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着她。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发现他的嘴唇比昨夜好了一些,干裂的边缘微微润着,应该是自己喝过水了。
"你醒了。"她站起来把毛巾拿起来,"还烧吗?"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温的,不像昨夜那样烫手了。他说"退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夜听起来有了一些力气。她去楼下端了一碗粥上来,白米粥熬得很烂,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说"喝点粥吧",他坐起来端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匙碰到碗沿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
她站在旁边没有走。他喝粥的时候她不知道该看哪里,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盏还亮着的台灯上,又落在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的装饰品上,最后又移了回来。他喝了小半碗粥,把碗放回托盘上。"不用等门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想让她不用每天晚上等着。她点了点头说"嗯"。她端着碗下楼了。走出主卧的时候她脚步放轻了,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个背后落在她后背上的目光很轻,像一根头发丝的重量。
那根被她忽略的头发丝所承载的重量——如果她知道那天清晨他曾碰过她的头发,如果她知道他的手指在她睡着的时候犹豫过又伸出去过,她后来在日记本上写的东西可能会多一些。
但那天她在日记本上写的只有一行字:"他今天退烧了。粥喝了小半碗。他说不用等门了。我说嗯。"
窗外雪停了。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一行字上,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