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城市街角的十字路口，信号灯由黄转红。一辆电动车在停车线前慢慢滑停，后座绑着一个蓝色的送餐箱，箱角的贴纸已经卷了边。骑手穿着一件蓝色骑手服，拉链拉到领口，头盔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脊背笔直——那种坐姿在电动车座垫上显得不太寻常，像一个人习惯坐硬质高背椅，而不是这种橡胶海绵坐垫。他的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垂在身侧，手指自然收拢，没有多余的动作。红灯还有三十多秒。
旁边车道停了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上的年轻人转头看了一眼骑手，又移开视线，又转了回来。他的目光在骑手身上停了两三秒，落在那个笔直的坐姿上，落在那只搭在车把上的手的形状上，落在头盔边缘漏出来的那一截下颌线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不确定：“天……可汗？”
骑手侧过头来。头盔下面的脸被路口的光线照到了一部分——额头、眉骨、鼻梁的轮廓，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被切成明暗两个半面。是李世民。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像风在平面上划过去时留下的痕迹，没有变成任何完整的表情，没有出声，没有多余的动作，更像是一道确认了什么的微光。
红灯变绿了。他转回头，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平稳地往前走了，汇入车流的边缘。那个年轻人还停在原地，绿灯已经亮了四五秒了，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他才回过神，往前开了几米靠边停下，从副驾驶座上抓起手机，对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蓝色背影拍了一张。
照片是模糊的。距离已经在二十米开外，像素也一般，只能看出一个人穿蓝色骑手服、骑电动车、后座有送餐箱。但当那个年轻人把那幅照片发到自己的动态页面上，并配上“天可汗在送外卖”七个字时，转发的速度在四小时之内翻了几万倍。评论区像被打开的水阀一样涌入：“他在哪”“他真的去干正经工作了”“他说的普通人的日子就是送外卖？”“笑死我了陛下在送外卖”“他看起来还挺适应的”“所以天可汗真的去送外卖了”“那是他吧？那个坐姿像他”“送外卖怎么了，人家自己选的”。有人截图了三个月前李世民告别直播时说“朕要去过普通人的日子了”那一帧画面，放在那张模糊的蓝色背影旁边，对比，然后默默回到了那个动态页面的评论区。热度在继续滚动。
李世民没有看到这些。他的手机放在骑手服内侧的口袋里，屏幕朝里，一直没亮过。他骑着电动车穿过城市的街道，在下一个路口左转，在一栋居民楼下停住，把车停好，取下送餐箱，上楼，敲门，把餐盒递到客户手里，说“慢用”，然后转身下楼。那件蓝色骑手服挂在小出租屋的椅背上，口袋朝里，手机屏幕一直没亮过。
傍晚，他骑着电动车回到出租屋所在的居民楼下，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钥匙拔出来装进口袋，然后上了四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层亮一层，到了四楼的时候等了一下，灯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一扇普通的防盗门。
屋子很小，十几平米，一张床贴着墙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窗户。桌上放着半块胡饼，边缘有些碎渣，旁边那本书的封面在窗外的天光里泛着深色的暗光。
李世民脱下骑手服挂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记账本——封面上印着“收支记录”四个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一些——翻到今天那一页，写了一个数字：178。他把笔夹回本子里，合上，放在桌角，然后坐下来。他坐在床边，拿起桌上那半块胡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不快，也不慢，像一个人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不需要赶时间，也不需要坐在某个特定的位置。他靠坐在床沿上，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自然弯着，身体微微往后靠，后背没有贴在床板上，而是悬着一点空隙。那个姿势和四个月前在网吧沙发里坐着的姿势完全不同了——不再有那种帝王的端肃，像一团刚被揉过的面团，正慢慢松弛下来。
他坐在那里，把那半块胡饼一口一口地吃完。胡饼的芝麻碎落在他的裤子上，他用手指拂掉了。然后他伸手够到桌上那本书，拿过来，翻开，封面是他熟悉的，翻开到中间某一页，纸面是空的，又翻了两页，还是空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新的字迹浮上来，没有任何金色在纸面上生长。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关了灯。
屋子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那本书放在桌角，合着，封面的边缘在那道光带里泛着磨旧了的暗色。
手机在骑手服口袋里，没有亮过。网上正在讨论那张模糊的蓝色背影，讨论“天可汗真的去送外卖了”，讨论“他选的”，讨论“所以他说的普通人的日子就是送外卖”。但他没有看到那些，他已经在一间十几平的出租屋里关了灯，那本书放在桌角，被月光和路灯光照出一小片安静的轮廓。
他靠在床沿上，头枕着墙壁，闭着眼。明天他还得出门接单，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没有预言书告诉他该做什么，也没有人等在直播间里问他“等谁”。他只是在送外卖，带着一顶压低的头盔和一件洗过很多次的骑手服穿行在城市街道里，像无数其他穿蓝色衣服的人一样。
胡饼的碎渣还在桌面上没有完全拂干净。他没有立刻起身去擦。窗外的路灯在那本书的封面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书在桌上，没有翻开，像一个已经被读完了的旧信札，被收在角落里等待下一次被拿起，或者再也不被拿起。他合上眼，呼吸平稳，像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读任何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