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公寓客厅。
手机支架已经架好了,和之前每一次直播的位置一样,同一个角度,同一个高度。补光灯从侧面打过来,落在餐桌的桌面正中,把水杯和那卷合着的书的边缘照出一层浅白色的轮廓。李世民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胡饼。他坐的位置和昨天、前天、第一天直播时一样,腰背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
林悦靠墙站着,双臂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手机支架上,像在确认它是否稳固。小周蹲在手机后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阿凯坐在沙发上,笔记本合着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李世民伸手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向左挪了不到一厘米,然后收回手:“好了。”
十点整。他点了“开始直播”。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五十万只用了一分钟,那个数字还在往上走,但他没有再看了。弹幕的密度从屏幕底部开始堆积,像一面快速升起的白色水墙,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句子,只有一些零星的字词偶尔浮出水面。他等了两秒,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朕的使命已了。此后‘天可汗说史’不再更新。朕要去过普通人的日子了。”
弹幕翻滚的速度变了。那些白色字行从底部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加速度,有人发“不要走”,有人发“陛下留下”,有人发“天可汗万岁”,有人在问“去哪”“做什么”“还能见到你吗”“别关别关”。那些字覆盖了屏幕的大部分面积,从底部到顶部,一层一层叠上去,旧的还没有消失,新的已经压了上来。
李世民看着那些弹幕,像在看一场被加速了的雪。然后他回答了最后一句:“朕也不知道去哪。但朕知道,朕终于可以自己选了。”他伸手点了“结束直播”,屏幕黑了下去,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了弹幕的流动,没有了数字的跳动,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楼下街道上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小周蹲在手机后面没有站起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在笑——那个表情介于哭和笑之间,嘴角向上弯着,下唇被自己咬住,没有发出声音。林悦靠墙站着,低着头看着地面,鞋尖在地板上来回磨了一下,又磨了一下,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弧线。阿凯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但上面什么都没写,纸面是空白的,笔夹在指间没有落下。
李世民从餐桌前站起来。他先走到小周面前停了一步,声音不高:“你带朕吃的第一碗泡面,朕记得。”小周蹲在那里,使劲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悦面前:“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的是米色西装。朕那时候说,朕不签卖身契。”林悦没有抬头,但她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又被压住了。
他走到阿凯面前:“你问的那个问题,朕答了,你也跪了。站起来吧。以后不用跪了。”阿凯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纸面干净得没有任何字迹,像一页从未被翻开过的页面。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没有抬起来看。
李世民转身走回餐桌前,伸手拿起那本空白的《推背图》,放进了怀里。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被磨得发旧,边角卷起,像一本被读了很多遍的书,但里面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像一张从未被写过的纸叠在一起,形成一本完整的书的厚度。他把它放进怀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
“朕走了。”
他往门口走去,脚步声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稳。没有人追上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他。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层浅黄色的光。他没有回头,迈过门槛,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锁舌落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停了一拍,然后消失了。
客厅里的三个人还站在原地,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那盏补光灯还亮着,落在空荡荡的餐桌椅背上,那里再没有坐人了。窗外的太阳正照在楼下的街道上,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微微发亮的暖色,风从阳台那边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又放了下去。
那杯水还在桌上,一口没动。此刻它只是一杯水,摆在空椅子的对面,杯口敞开,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