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带,正好切过餐桌腿和茶几边缘的交接处。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从外面来,把半间屋子照成浅金色,另半间落在阴影里。林悦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平板,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每隔几分钟震一次,屏幕亮一下又暗下去。她接了三个电话,每一个都是平台运营部打来的,语速快,问题集中,像是在确认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挂断第三个电话的时候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平板:“平台要出官方声明了。问我‘内容你看了吗?觉得可以吗’。我还没看到内容。”
李世民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那卷书放在手边,没有翻开。他听到林悦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开口。
几分钟后,林悦刷新了平台官方号的那条消息弹了出来,她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平板转过来对着客厅的方向。屏幕上是一段话,不长,没有分段,标点清楚:“我平台创作者‘天可汗说史’身份信息经核实无误,请广大网友理性讨论,尊重创作者个人隐私。”
林悦读完一遍之后把平板放回膝盖上:“这写了等于没写。”小周从沙发那边探过身来接过去,又读了一遍:“但它也没否认啊……‘经核实无误’——核实了什么?没说。‘理性讨论’——没说该不该信。‘尊重隐私’——没说他是谁。”他把平板还给林悦,靠在沙发背上,“但它也没说不是。”阿凯从沙发的另一个角落坐直了身子,翻开一直合着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没有新的字迹,只有一行旧笔记,是他很久以前抄下来的,字迹整齐,墨色比周围的新笔记淡了一些:“张远洲加那条‘特殊情况沟通条款’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坐在餐桌前,手边的那卷书合着,封面的边角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光。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拿起来。林悦先看到了,因为她的视线正好落在那块屏幕上:“他发的?”李世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张远洲的名字。消息栏里只有一个字:“安。”他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嗯。”
“什么意思?”林悦问。
李世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让朕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一个人,不需要朕解释。”
窗外街上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聚拢,声音从低到高,从稀疏到密集,隔着窗玻璃听不清具体的内容,能分辨出有人在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笑或者拍照。小周站起来走到窗边,掀了一条窗帘缝往下看,看完之后他把窗帘拉严了,回过头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哥,楼下来了得有几十个人。”林悦没有动,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层拉严的窗帘,像在确认它真的挡住了什么,又像在等着它被拉开。阿凯合上了笔记本,但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沙发边缘,手搭在封面上。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边,自己掀开了窗帘往下看。
楼下确实站了人,比他预想的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楼上的窗户——不确定拍的是哪一扇,但方向是对着十五楼的。有人在拉一条横幅,红底白字,手写的,字迹不太工整,但能认出“天可汗万岁”四个字。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仰头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像在等一场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的演出。李世民看了大概十秒。他把窗帘放下了。窗帘合拢的时候,布料边缘扫过窗台的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明天,”他转身走回餐桌前坐下,“朕发最后一条视频。”窗外的喊声还在继续,隔着那层布料变得模糊不清。林悦没有问“你确定吗”,小周没有问“发什么”,阿凯没有翻开笔记本。那卷书在桌上,静得像一块已经被放好了的石头,不会再被搬动,也不会再被翻开。他知道那行字就写在最后一页——任务完成。书将失效。去做你想做的事。他已经读完了那行字,也已经知道自己明天会说什么。
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从午后的浅金色变成傍晚的暖橙色,又慢慢沉进蓝灰色的缝隙里。他坐在餐桌前,那卷书放在手边,掌心按在封面上,没有翻开,只是放着。像在等一场已经排演过太多次的戏,在幕布被拉起来之前,他需要再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