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腾传媒大厅，保安的步子快了。领头的那个已经把手伸出来了，指向阿凯的肩膀，动作像是要把他从过道中间拨开，推往侧门的方向。阿凯在保安的手指即将碰到他肩膀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没有躲，也没有退，拇指按在了屏幕的投屏按钮上。大厅正前方的大屏幕瞬间切换了画面——原本播放着赵老板的“证据对比”视频，此刻变成了几张截图。第一张图：飞腾传媒公司财务账户向三个营销号转账的记录，金额、时间、收款账户，每一行都清晰到可以放大打印在报纸头版。全场的记者安静了大约半秒，然后“嗡”的一声从人群中心扩散开来，像蜂群被惊动时发出的声音，由低到高，持续了三四秒，然后被快门声压了下去。
阿凯站在保安和讲台之间的过道上，手指没有停。第二张图出现在大屏幕上——赵老板助理与营销号运营者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戳精确到分钟，对话内容里明确写着：“这批黑稿周末发，节奏统一，重点打‘骗局’关键词。”第三张图跳出来的时候，人群的声音又高了一截——赵老板本人用小号在粉丝群的发言记录，开头那句“谁能推荐靠谱的私家侦探”，发言人的ID旁边那枚平台认证的企业账号标志和他主号上的那个绿色标记一模一样。阿凯把手机放在讲台上，双手离开屏幕，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所有截图都在这里。你们自己拍，自己传。”
全场记者已经全部站了起来。几十部手机同时举起来对着大屏幕拍，按键声连成一片，像一场密集的冰雹落在铁皮屋顶上。有人在喊“拍到了吗”“第三张再来一次”“这个角度被挡住了让一下”，快门声没有断过。赵老板站在台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讲台后面的地砖上，他的视线从大屏幕上移到台下那些举着手机的手臂上，又移回大屏幕上，嘴唇动了一次但没有声音出来。然后他转身了——不是往前走，是往侧门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过阿凯身边时停了一下。
阿凯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让路，没有说话。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视线没有交汇。赵老板继续走了。侧门在他身后合上，橡胶封条压入门框的声音在全场快门声中几乎听不见，但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快门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密，像雨从稀疏变成滂沱只用了一拍。
阿凯从讲台上拿回手机，放进口袋。他对着全场记者说了一句话：“我只是替人把证据送到你们手上。要查什么，你们自己查。”然后他转身从正门走了出去。追出来的记者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沿着街走了一个路口才停下来，站在人行道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肩膀上下起伏。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李世民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办完了。”
公寓客厅，小周从沙发上跳起来的动作差点带倒了茶几上的水杯。他举着手机，屏幕朝上，像举着一面刚升起来的旗子：“热搜前十全是赵老板！‘赵老板记者会翻车’、‘天可汗被陷害’、‘飞腾传媒造谣’全在榜上！”林悦拿着平板快速翻，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的速度没有停过：“所有主流媒体全部转载了那些截图。赵老板公司官号已经删光了所有东西，清空页面了。”
李世民坐在餐桌前，胡饼还剩最后一口。那口饼已经凉透了，边缘有些硬，他拿起来咬掉，嚼完咽下去，把剩下的饼渣拍进手心里。林悦看着他：“你不说点什么？”李世民把胡饼渣倒进桌角的纸巾里，擦了手：“朕知道。书告诉朕了。”
门开了。阿凯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沓已经卷了边的A4纸，纸面上还能看到打印出来的截图边缘，额头上全是汗，眼镜的鼻托在他鼻梁上留下两道发白的压痕。他站在门口说：“办完了。”李世民从餐桌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说：“辛苦了。”
阿凯愣了一秒，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应。然后他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镜片边缘擦了一下，然后又戴上，点了头，没有说话。客厅里没有人出声。窗外的天光从午后的白色变成了傍晚偏橙的色调，从落地窗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阿凯手里那沓卷了边的纸上。小周站在沙发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热搜榜上的“赵老板”三个字后面还跟着“爆”的灰色标签，像这场雨还没有完全下完。
李世民走回餐桌前坐下，把那卷书从桌角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他的手搭在封面上，像是已经知道了里面写的东西。窗外远处的街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到远，从矮到高，像有人沿着街道依次按下了开关。阿凯终于从门口走了进来，把手里那沓纸放在餐桌的角落，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林悦把平板放下，走到餐桌边站住。“明天，”她说，“热搜还会换新东西。”李世民点了点头，手指在书封上动了一下，没有翻页，只是搭在那里。“他开他的会。朕开朕的直播。”他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地板上，像傍晚街道上逐渐亮起来的那些灯，一个接一个，不多不少，正好能照亮眼前这段路。
那沓卷了边的A4纸安静地躺在餐桌角落，没有人再去翻它。它已经完成了它该做的事情，像一本已经念完的奏章，被合上放在桌角，不再有人去翻开。窗外的城市正在从白天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暖色，然后慢慢过渡到更深的蓝灰色。所有人都还在那间客厅里，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明天太阳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