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阿凯准时到了。今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没有褶皱,深蓝色的,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那本《旧唐书》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像一件已经完成了使命的道具。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笔记本,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他翻开到最后一页,页面中央只有一行手写字,黑色墨水笔写的,字迹工整:“他到底说了什么。”阿凯把笔记本转向李世民,让它横跨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史书记载,玄武门之变前夜,您召见了房玄龄。对话内容史书未记。您能告诉我那天晚上您说了什么吗。”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行字,目光停在那六个字上,像在确认它们的位置。阿凯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促,把笔记本收回自己面前,翻到了那一页,摊开放在桌面上。“那句话没有任何史料留下,”阿凯说,“如果您的答案是史书上有记载的任何一句,我就判定您是演员。因为真正的亲历者、唯一那个活着走出来的人,他记得的应该是史官没写上去的东西。”他停了一下,“只有他会记得那些没有被记下来的话。”
“你为什么觉得朕会记得。”李世民问。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
“因为那天晚上您一夜没睡。”阿凯说,“发生的事情,人记得最清楚。”
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窗帘被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阳光从那个动作的间隙里透进来一瞬,落在桌面笔记本的边缘,然后又被窗帘挡住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朕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像是很久没有说出口的句子终于找到了它的出口。“明日若败,葬我于昭陵之外。”
阿凯的笔掉在了桌上。笔在纸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滚到了桌面的边缘,停在那里。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但笔不在那里了。他整个人开始发抖——先是手,然后肩膀,然后他扶着桌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椅子下面碰了一下椅子腿,磕出一声闷响。那句话的逻辑是自洽的。昭陵是他为自己修建的陵墓,葬在昭陵之外意味着“如果失败了,我不配进自己修的陵”。没有任何史官会编出这句话,因为它太私人、太精确、太沉重——沉重到不像是可以被写在史料里的东西。
阿凯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双膝跪了下去。他没有喊“陛下”,他只是跪着,额头抵在自己交握的手上,肩膀在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完整的声音。房间里的光线没有变,也没有人说话。李世民坐在原位没有扶他。
“你确认了。”李世民说。
阿凯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确认了。”
“那就起来。朕的臣子跪朕,是因为朕是皇帝。你今天跪朕,是因为朕是……朕自己。起来。”
阿凯慢慢站了起来。他的眼眶是红的,脸上有泪痕,但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站着。李世民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朕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你哭什么。”
阿凯接过了纸巾,擦了脸,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因为这句话等了上千年才被人听见。”
李世民看着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坐吧。朕给你倒杯水。”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冲了一下,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放在阿凯面前的桌上。阿凯坐回椅子上,低头把掉在桌面边缘那支笔捡起来,合进了笔记本里。他抬起头看李世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求证者或者研究者,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刚刚完成了某件无法被定义的事情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世民没有追问,也没有让他解释。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拿起那杯他自己倒的水喝了一口。窗户被风吹开的窗帘这次没有再合拢,阳光从那条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阿凯翻开的那页笔记本上,把那句“他到底说了什么”照得发白,像它自己也在慢慢地被光照透。
阿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没有说话。那卷书合着放在桌角的另一侧,阳光没有照到它,但它也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