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客厅,餐桌两侧,阿凯在李世民对面坐了下来。他把那本《旧唐书》放在桌上,没有翻开,手按在封面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林悦站在沙发旁边,小周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都没有坐下,也没有出声。
阿凯抬起头看着李世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没有打招呼,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主题:“我知道您可能不承认。但我先把观察到的东西列出来。”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坐在餐桌的主位,背挺直,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去碰那卷书,也没有去看阿凯面前那本《旧唐书》的封面。
阿凯翻开书,翻到了某一页,但他没有读原文,他看着李世民的脸,一句一句地说下去。“第一,您的步法我在之前说过了,唐代壁画才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反驳,但李世民没有开口。阿凯继续说,“第二,您在第一条视频里背《帝范》的时候,双手放在膝盖上的位置——左手三指覆盖右手两指,那是唐代君臣奏对时的标准手位。现代复原剧从来不做这个细节。”他说完第二点之后又等了一下,窗外的光线在餐桌的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第三,”阿凯说,“您转身的时候先转躯干再转头。这在唐代是为了保持冠冕不歪的礼仪姿势,现代人没有这个习惯。第四,您每次说到‘突厥’两个字的时候,您左脸的咬肌会紧一下,那是情绪记忆,不是表演,一个人在念台词的时候不会调动那个位置的肌肉。”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做任何表情来回应这四句话。
阿凯合上了书。“第五,”他说,“您说‘朕’的时候,重音在第一声,往下压。现代人演李世民,重音在第二声,往上扬,因为那是戏剧腔。但您的声音是往下沉的。碑文拓片上的‘朕’字,读法也是往下沉的。”他合上书的时候书脊碰了一下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所以。”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没有变。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阿凯说,“您是天才演员,把一辈子所有细节都设计得滴水不漏。或者——您就是他。”
客厅里安静了。林悦站在沙发旁边,她的呼吸变浅了一点点。小周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不知道该怎么放。李世民坐在餐桌的主位,看着阿凯。
“你的结论。”李世民说。
“我没有结论,”阿凯说,“我只是把观测到的现象列出来。结论应该由您自己说。”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推了一条缝,外面的车声和人声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把窗户合上了。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看着阿凯。“你是第一个用证据而不是直觉来问朕的人。”
阿凯听到“朕”字的时候整个人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可以被定义为“抖动”的幅度,但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翻开书,快速翻到某一页,盯着上面看了几秒,然后又合上了。但他没有追问。他没有说“你承认了”,也没有说“我就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今日到这里,”李世民走回餐桌前,“明天再来。”
阿凯站起来,抱起那本书,往门口走。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回头。“陛下……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他没有转过来,背对着餐桌,背对着所有人。
“问。”李世民没有纠正他的用词。
“玄武门那天晚上,您害怕吗。”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五秒。“怕。”他说,“但朕不能怕。”
阿凯点了一下头,拧开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锁舌落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像一口很深的井,被一块石头填平了表面,光线变暗了一点点。李世民坐回餐桌前,没有去拿那卷书,只是坐着。
窗外那扇被他推开过一条缝的窗户上,玻璃映着下午的天光,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