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公寓楼下街道。
李世民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出了门——不是他那件长袍，是小周帮他买的一件夹克，深灰色，拉链拉到一半。他今天要去买胡饼，方老板的作坊在两条街外，步行大概十二分钟，他每天走同一条路，今天也一样。
但他走得很慢。
他走到街角转弯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的公交站台，站台遮雨棚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戴着眼镜，穿着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像任何一个大学生。但那个人手里举着手机，方向是对着他的，镜头边缘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李世民没有转头，没有放慢脚步，没有做任何表明他注意到了的动作。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在第一个岔路口右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侧墙，墙面上攀着半干的水管和生锈的空调外机。他在巷子里走了三步就停住了，背靠着墙壁，等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从巷子另一头绕了出去。
他绕回来的时候出现在了公交站所在的街道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人已经不在公交站了，但他出现在了李世民刚走过的那条巷子的出口处，手机还举着，正在往巷子里面看。
李世民从背后走近了。他没有放轻脚步，他走得很正常，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清晰但不重。那个人没有回头。李世民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你在找什么。”
那个人猛地转头，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接住的时候手指慌乱地扣了一下边框，差点又掉了：“李……李先生？！”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的东西——一本翻旧了的书，深色封面，书脊上的字迹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边角卷起，里面夹着很多便签纸，从侧面看过去，五颜六色的纸片从书页间伸出来。
“书，”李世民说，“拿给朕看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书递了过去。李世民接过来翻开。里面全是批注，红笔蓝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页面边缘，有的画了线，有的打了问号，有的在旁边写了整段整段的补充说明。他翻到“太宗本纪”那一卷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某一行字下面被画了三条线，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亲历者所见与史官所记之间，有多大距离？”
李世民合上书，还给年轻人：“你是谁。”
年轻人接回书，抱在胸前，像抱着某样他不想再被拿走的东西：“我叫阿凯，XX大学历史系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太宗。”他说完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他不确定该不该当众说出来的事情。
李世民看着他：“所以是你给朕发的私信。”阿凯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李世民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本《旧唐书》的距离。
“你跟踪朕多少天了。”李世民问。
“五天。”
“为什么。”
阿凯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因为我觉得你走路的姿态不对。”
“怎么不对。”
“你每一步迈出去都是先左脚，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膝盖不打弯。”阿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这种走法只在唐代壁画上出现过，那是上朝时专用的步法。现代人不会这样走路。”
李世民没有反驳。他站在窄巷出口的水泥地面上，站在路灯光和日光的交界处，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跟朕来。”他走了。走了两步之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李世民走在前面，阿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的脸。他们经过了公交站、便利店、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一排在路边停放整齐的共享单车，然后走进了公寓楼的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光线暗了一档。李世民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阿凯站在他身后约一步的位置，抱着他那本书，没有说话。
电梯门打开了。李世民走了进去，阿凯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层薄薄的铁皮把外面的世界隔在了外面。两个人站在电梯里，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大约一个肩膀的距离。楼层数字在跳，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没有人说话。
电梯在十五楼停下，门开了。李世民走出去，阿凯跟在他身后。走廊的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光线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世民停在了公寓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推开了门，然后说：“进来。”
阿凯站在门口顿了一下，抱紧手里那本书，抬脚跨过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光线变暗了一点，然后客厅的灯被打开了。小周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门口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陌生人，手里抱着一本翻旧的书。林悦从餐桌那边站起来，手里端着水杯。
“这位是？”林悦问。
李世民走进客厅，在餐桌前坐下来，把那卷书放在手边：“他是朕要找的人。”他的手指在那卷书的封面上放了一下，“他叫阿凯。”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接了一句，“历史系研究生。”
阿凯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走，像在等一个指令。他怀里抱着那本《旧唐书》，手指按在书脊上，指节微微泛白，像在等一个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答的问题。窗外的天光正在变亮，从早晨的浅白色变成上午的白色，照着客厅的地板、桌面、站在门边那个年轻人手里的书脊。
“坐。”李世民说。
阿凯往前走了一步，在那本《旧唐书》上方停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