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公寓卧室。
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橘黄色。李世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那道光的边缘。他已经换了睡衣,小周帮他买的灰色棉质睡衣,领口松了半寸,袖口长了一截。但他穿这件衣服的姿势还是和穿朝服时一样——平躺,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下,像在等着有人把什么奏疏递到他手边。
那道橘黄色的光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了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他还在看。他没有数时间,但他知道已经是深夜了。窗外的车声少了,偶尔有一辆经过,声音从远到近再到远,然后又是长时间的安静。
他在想那行字。“七日后有人曝光你的真实身份。”现在是第二天晚上,还剩五天。
卧室的门虚掩着,客厅那边传来小周翻身的声音,沙发垫子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李世民没有动。
又过了很久,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他觉得自己应该能睡着,但他没有。他没有做噩梦,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只是醒着,眼睛睁着,看着那面白色的墙。他坐了起来。
没有开灯。他就那样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睡衣的布料在他身上松垮地垂着,他看着窗外的光,没有动。
客厅那边,小周睡在沙发上,面朝靠背,呼吸声均匀。然后他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动静,一种有人坐起来时空气被移动的细微变化。他睁开眼,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门缝里没有亮光,但他知道里面的人醒了。
他掀开毯子,光着脚走过去,轻轻推开门。李世民坐在床边,灯没开,睡衣的轮廓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勉强能看出来。小周站在门口:“哥你怎么了?”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稳,像一个人站在一个他不确定能不能踩实的地方:“小周。”
小周走近了,在床边坐了下来:“嗯。”
“如果有人知道我是谁……会怎样。”
“谁会信啊哥?”小周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万一有人信呢。”
小周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看李世民——这个人坐在这里,穿着那件他不常穿的灰色睡衣,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不确定,不稳,像在问一个他真的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小周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以前他每一次说话,不管内容是什么,那个声音都是平的、稳的、落在一个位置上。现在那个声音散开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不急着收拢。
小周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他平时不会说的话:“哥,你怕的不是别人信不信。”
李世民看着他。
“你是怕他们信了以后,你就不再是‘天可汗’了。你只能当‘李世民’了。你怕的是这个。”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原本靠在床头,听了这句话之后上半身慢慢坐直了,往前倾了一点,像要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从小周嘴里说出来的。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你没说错。”
两个人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橘黄色,那层光落在被子上、地板上、小周光着的脚面上。小周没有穿拖鞋,脚趾踩在地板上,被光照着,没有动。
“那你想当哪个?”小周问,“天可汗还是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回答。那半分钟里只有空调的低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转。然后李世民说:“朕不知道。”
他说完之后自己停了一下。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说“不知道”这三个字。他知道天气、知道历史、知道怎么写那三个字的签名,但他不知道自己想当哪个。小周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滑到床边的毯子拉起来盖回李世民身上:“那你先睡。明天醒了说不定就知道了。”
李世民躺下去。他没有立刻闭眼,看着天花板,那道橘黄色的光还在那里。小周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世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周。”
小周回头:“嗯?”
“你刚才说的是对的。”
“哪句?”小周问。
但李世民没有再回答。小周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关上门走回沙发。他躺下之后也没有睡着,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橘黄色光,看了很久,直到它从天花板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然后彻底消失了。